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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xiaoqi 2017-11-14T14:04:30.000000Z 字数 10331 阅读 1426

绛红阁 · 踏月传说 作者:燃灯

九州


前言:本文刊载于《飞·奇幻世界》2005年02月刊,是我最早读到的九州故事之一,也曾给朋友推荐过此篇。设定简单,作为入门故事较好。这种刊载方式应该是侵权了吧,话说回来当年看过的盗版也多的数不清了→_→ ,不过拿出来宣传九州总比藏在陈年杂志中要好点吧。当然还是要支持正版。

这篇主要是讲绛红阁头牌红衣与艺楼主人约定踏月而舞,争取自由与幸福的故事。其中是有些弯弯,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批注出来,我会一一解答。

初秋的天气已带了些许凉意,暮落时分,候鸟南去的队列整齐的掠过黛色的天空,又在西江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投下清晰的剪影。

斜阳残照。

天水之间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橙黄色。

一只白篷的小船缓缓行在江面上,船尾处长的精瘦的艄公悠然撑着手中长篙,竹篙一下下击打水面,哗哗的水声入耳分外动听。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一袭白衣,独立船头,沿江两岸的碧峰翠影枫竹婆娑犹如展开的画卷在他眼前悠悠而过。

“多少次来了,西江这一段的景致始终也看不厌呢。”他轻轻的笑了一声,环起双臂,一支通体翠绿的竹箫就依在他月白色长袍的臂弯处。

“先生别只顾着看风景嘛,”少女清醇的声音响起,“一路都慢慢的走,这样什么时候才到得了沁阳啊……”

头发雪白的羽人小女孩坐在船舷,衣袍撩起尺许,一双白皙的脚就浸在水中。十余岁女孩的笑颜如花,又带了些性急的催促着。

白衣的男子含笑回头:“我们不去沁阳。”

“咦……”女孩撅起小嘴,“先生不是说要去宛州最大的艺楼绛红阁么?”

“若是半个月前我们走到了这江上,自然是要去沁阳的绛红阁,不过现在那艺楼已不在沁阳了。”

女孩一双眼睛睁的圆圆的:“难道一座楼还会动不成?”

男子笑而不答,倒是撑船的艄公接了话:“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宛州吧?”

“是啊……”女孩点点头。

艄公高高扬起眉毛对小女孩做出个愉快的鬼脸:“来得真是时候呢……每七年才看得到一次红衣啊!”


晚风开始在山涧江畔游荡,水汽弥漫在江上。天西铺罩着晚霞万千的姿色,瞬间是变幻莫测的天上琼阁。

“打定主意要走了?”

“是,请乐老成全。”

“傻丫头,我乐老爷子不是不放你,现在兵荒马乱的,你离了我这绛红阁又能去哪呢?”

灯火通明的画舫在江面上慢行,偌大的花厅里聚了十余个怀抱乐器的艳装女子,却无人撩拨丝竹,几个长袖舞衣的舞姬也静静站在屋角。头发花白的华服老者轻轻把玩着一柄精巧的金挫,似笑非笑的望着座下的女子,红色纱衣的女子垂首侍立,一头乌发直披到腰际。一屋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两人身上。

“其实,这些年老爷子我对你如何,你也应当清楚……”老者坐在乌木大椅上修着指甲,身后的美丽女人不动声色的轻摇一柄团扇,目光阴翳。

“而且说走就走,也不太好吧?”

“只要乐老答应红衣离开,红衣……”年轻的红衣女子抬起头来,轻咬着嘴唇。一双紫色的眼睛毫不回避的盯着老者,目光中有说不出的坚决。

“哼!”老者背后的女人冷笑一声,“乐老,话都说到这儿了,看来您是留不住她了。”

乐老头心不在焉的挫着指甲,金色的光芒来来回回的穿梭在他枯瘦的手指间。良久,他微叹一声,放下挫刀从身后的女子手中接过一方丝帕擦手。

“若是你真有了个可依靠的人,老头我也愿意你走……”

“乐老的好意红衣心领了,这些年乐老的照顾红衣铭记在心,红衣只求乐老成全。”女子屈膝向老者施礼。

乐老头不置可否的摇晃着脑袋,他当然是不愿眼前的女子走的。绛红阁是宛州最大的艺楼,而这个女子则是这艺楼的招牌,艺姬仅仅绝色是不够的,还的有才。换句话说,就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且能歌善舞的美丽女子才称的上是艺楼的招牌。而眼下这个招牌,实在是踏遍九州万里也难得的……

“红衣,莫说我这当姐姐的说话不中听,干我们这一行的虽说只是卖艺卖笑不卖身的,始终也是花尘红楼的出身,若是离了这里随便嫁个普通人家倒也行得,可是……”手持团扇的女人话说到这里意味悠长的停住了,一双单凤眼斜睇着红衣女子。

美丽的女子黯然的垂下头去:“我只是……”

“若是王侯将相的贵族子弟,嫁与人家作个小妾也未尝不可,只是莫量错了自己的身份……”

“红衣不敢高攀,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可若是人家连认识都不认识你,你又何苦一头热?”

“我……”

“好了,好了,”老者息事宁人似的摆摆手,“红衣,你也仔细想想,莫怪你滟姐姐……想好了明日给我答复。”

“乐老……”红衣抬起头来,一双紫眸中隐隐有泪光含而不落,“红衣……请您成全。”

乐老头花白的眉毛紧皱起来。

红船花舟上的欢声笑语隔江遥遥传来,歌妓们的怨曲忧歌回荡江畔,水波不兴的西江上说不尽的繁华。

“那么,最后跳一次舞吧。”乐老头再次拿起了挫刀缓缓滑过指尖,“你依我再跳一次舞,老头就让你走。”

“乐老……”持扇女人急急开口道。

“无妨。”老头挥了挥手,女人悻悻的闭上了嘴。

“真的么?”红衣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乐老真的同意我走?”

“留又留不住,不让你走又怎样……”

“红衣谢谢乐老!”红衣盈身下拜,鬓边的一缕乌发如垂帘一般及地轻摆。

“哎,慢着,”老头又是一挥手,“你也不问问老头要你跳什么舞?”

“红衣听从乐老安排。”女子微笑,笑容在灯火辉煌的花厅内显得温婉动人。

“好!”老头眯起狭长的眼睛,“三日之后满月,到时老头请遍宛州商富,看红衣你踏月而舞!”

话音落地,老者起身扬长而去。持扇女人急忙跟上,回身对红衣冷笑一下便步出花厅,十余个舞姬歌女也随之离去。

“红衣,”怀抱琵琶的歌女走在最后,脚跟微一踌躇,在门廊边停了下来,“别傻了……去向乐老认个错吧,人怎么可能踏月呢?”

红衣女子仿佛不曾听见,仍旧跪在原地一言不发。

“唉……”随着一声轻叹,最后的歌女无可奈何的离开了,厅堂内顿时空冷。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舷窗外蓝紫色的长空。一轮渐盈的冷月升至中天,向江面上投射出可望不可及的辉光。

她静静的看着,忽尔露出一抹微笑。

“踏月么?也许就能见到你了呢……”她说。

胤共王九年,时值乱世。

“乐老头开的这是什么玩笑!”雅致的隔间内,年轻的公子懒洋洋的半卧在一张乌木躺椅里,手指间掂着一张淡红色的信笺,“那女孩子能飞么,有天大的本事?话说回来,就是羽人也没有能飞到月亮上去的……”

“据说……”立在一旁的管家犹豫着开口,“明晚是红衣的最后一场舞。”

“怎么?”公子茗勒微微抬起眼帘。

“据说红衣要离开绛红阁。”

“啊?什么原因?”公子饶有趣味的听着。

“许是有了心仪的对象了吧……”

茗勒唇边漫上一丝略带讥讽的笑容:“谁不知道这红衣是绛红阁的招牌,乐老头怎么能放她离开……于是就让她踏月么?”

“想来也是如此了。”

“……”公子若有所思的摇头,信笺在手中晃来晃去。

“公子不去么?”

“再看吧,”茗勒漫不经心的说,“乐老头都给谁发帖子了?”

管家从腰间抽出一个不大的册子:“缎业的苏成老爷,醉辰楼的安阳公子,聚宝坊的罗名业公子……一共二十一人接到了绛红阁的帖子,除了商会的首领,其他人大概都会去。”

茗勒微微皱眉:“姜子安为什么不去?”

“听说是没兴趣……”

“哦?”茗勒轻笑一声,“去吧去吧……红衣一场舞的帖子价值是二百两黄金,我可不是姜子安,不去可惜了。”

话虽然这样说,事实上凡是接到绛红阁一纸红笺的人,没有一个是会把区区二百两黄金放在眼里的角色。绛红阁最大的朱舫有两层,上一层是乐老头做人情用的,能坐到这里的只是几位宛州最有名的富商,而下面一层的一个座位要卖到二百两黄金以上的价格,即便是如此,凡是有红衣露面的舞宴,朱舫从未有空出座位来的时候。

“那明日替公子备船吗?”

“不是明日。”茗勒放下手中的信笺,“今日就要备船。我要你把我名下所有的船都调出来,统统泊到西江上去。”

“啊?”管家讶异道,“有几只要发货的……”

“先停下,不过晚一天而已。立刻去把船装饰一下,要气派。”

管家目瞪口呆,一般花花公子为了阔气排场做出这样的决定本不奇怪,问题是他服侍多年的主人茗勒并不是为了摆阔就耽误生意的人。

“公子,现在时局不稳,就数水道上的生意还好做,衡玉的货物若是停下恐怕别家的就先到了,那样一只船就要损失七十两黄金……”

茗勒笑着摇手打断管家:“七十两黄金算什么?我还没说完,你还得去帮乐老头做做宣传,要把红衣踏月传的人尽皆知。”

“这……”管家踌躇半天方才恍然大悟,“公子难道是要与乐老头抢生意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茗勒又拿起信笺细细端详,“既然是踏月,总不会把明月安在在他绛红阁的朱舫里,那这生意就是谁做得了谁做了。”

管家睁大了眼睛,茗勒名下大大小小的船一共有四十余条,一条船少说也坐的下七八十个人,若是按一百两黄金一人的话,净赚三十万两黄金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如果红衣做不到踏月而舞,我们不是亏大了么?”管家激动之余还没把顾虑丢掉。

茗勒懒洋洋的一笑:“若是一点风险都没有,那还是生意么?”

“那不是……”

“别管那么多了,下去办吧。”

管家跌跌撞撞的走了下去,在他看来公子准是疯了,对于如此大风险的生意他还真没什么心理准备。

隔间内,茗勒看着管家的背影微微一笑:“这风险说大也不大,那个女孩子虽然没有天大的本事,说一不二的要强脾气倒还真是无人能及呢。”

纤手一划,桐音清响。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木香,一丝一缕的紫色烟幕自铜炉细致的小孔中攀升出来,又一折折的散开在抚琴女子的额首眉间。

古琴的音质绝佳。

隔间外的人已经静静站立了刻余的时间,他靠着门框却不去敲门。合着琴声,他保养很好的指甲无声的点在木质门框上。

听琴的人已经不年轻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已经分布在他的面颊上,须发也白了大半,只有从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出他年少时俊朗的面容。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微微的偏过头去。眼角的余光瞥见端着托盘走过来的婢女。

“先生。”婢女屈膝行礼。

他轻轻的笑,伸出两根手指掂起托盘中织物的一角。“晚上的舞衣么?”

“是,织云轩刚刚送来的。”

“交给我就好了,你下去罢。”

退下了婢女,他依然靠着门框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托盘,那件做工精细的水红色舞衣上流动着丝缎的光泽,错杂着金银丝线的刺绣,整件衣裳华贵而耀眼。

琴声停了。

他抬手在木门上轻扣几下,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隔间。

“今晚的舞衣给你送来了。”

一袭素色衣裙的女子起身施礼。

他不易察觉的轻皱眉头,唇边却始终挂着一丝雍容的微笑。“织云锦,这种缎子沾不湿水的……”

“谢谢您。”女子抬头一笑,“送件衣服有劳茗先生您亲自跑一趟么?”

“我是来听琴的,顺便而已。”他将托盘放在身边的小桌上,接过女子递过来的一盏茶。

“您既然来听琴,那我再弹一曲好么?”女子并不去看托盘中的衣裳,又在桐琴边坐了下来,“过了今晚,就不能再弹琴给您听了。”

老人笑出声来:“丫头,听你这么说,倒好象有些惋惜似的,又不高兴走了么?”

“让您见笑了……”女子微微低下头去抚琴。

“不忙,”他冲她挥手笑笑,“歇歇吧,等会客人就到了。”

“您是要我见客人么?”

“见不见客人一向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猜这个人你是愿意见的。”白底墨纹的茶盏在他手指间缓缓的转,老人站起身望向窗外,天西的暮色渐褪。

“另外问一句,怎么穿了一件白衣服呢?”他玩笑似的说。“红衣不着红衣,不是名不副实了么?”

女子浅笑颔首:“红色,是嫁衣啊!”

男子微微楞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不错……红衣应该是嫁衣啊……”他就这样笑着向门口走去,刚跨过门槛却又停了下来。

“那么,见客人的时候,把那件舞衣穿上。”在女子不解的目光中,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请了轩扶云。”

艄公手中的竹篙在江岸边的山石上轻轻一点,小船已轻盈的随江流转过一弯。“看。”船头的男子抬手一指,眼前的景致倏变。

羽人女孩顺着男子的指点看去,这里一段的江面比起先前的平整宽阔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江上,热闹非凡。

一只朱红色的二层画舫被无数的船只簇拥着,窗棂栏柱上雕出霞纹凤舞的图样,画舫侧舷上系着无数条彩绸,绸随风舞,使得整艘船在远处看来如同临江的火凤一般抢眼。

“那就是绛红阁啊?”小女孩跳了起来,“好大的船!先生,我们要上船去么?”

白衣的男子点头一笑:“去访一个故友。”

小船轻巧的穿梭在由数不清的船只组成的队列中,渐渐靠近了那只朱红色的画舫。

男子忽而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客人到了,主人却不出来迎接么?”

“你这客人好大的面子,自己来迟,放着主人在江面上白白荡了三天,却反咬一口?”老人微笑着出现在朱舫打开的雕窗后。

“千里迢迢,迟几日也是难免的,主人家也别做的太小器了。”男子笑着微微一耸肩,“这次还带了个小客人。”

小客人自然指的是与他同来的羽人女孩,此刻她已经站在了男子身旁,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画舫上的老人。

“故人之女。”男子对老人点点头又拉拉女孩的小手,“这是绛红阁的主人,茗先生。”

宛州富商们接到绛红阁帖子的第三天就是踏月的日子。绛红阁的朱舫周围已经围了数十条花船,不用说都是茗勒的产业。有多事的人猜测乐老头的脸色一定难看,围着朱舫的花船价格都比绛红阁低了一倍,这样一来,从来都是座无虚席的绛红阁竟破天荒的空出座位来。而同样接到帖子的富商们得知这事多是一笑了之,不过纷纷猜测茗勒是不会在朱舫上出现了,毕竟抢了别人的生意还大模大样的来做客不甚合理。谁知这天傍晚的时候,茗勒竟像没事人一般一袭青衣一把折扇笑盈盈的上了朱舫,风度像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不过让别人诧异的还是乐老头的态度,这个一向爱财如命的老头居然对茗勒笑脸相迎,后来人们才知道,茗勒抽了三成的利润给乐老头——茗勒的确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

踏月的地点选在西江一段较平静的水面上,两岸是翠色的山峰,仅有一处是突兀而出的黑色石崖。在这个时节,从江面上看过去,双月仿佛总是从石崖后缓缓升起。

乐老头的要求是,红衣要一直舞到天明。

是夜,月朗星稀。

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西江上泊的数十条船同时熄了灯火,只有盈满的明月将她柔和的银色光华倾洒在江面。

一袭红衣的女子出现在高耸的石崖上。

晚风轻轻挽起她墨锻般的长发,丝丝缕缕的扬展开来。

女子在明艳的月光中抬起头来,崖下,西江的水静静的流着。

她缓缓张开手臂,月华在她水红色的纱衣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

朱舫内,丝竹声起。

西江上上千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红衣的身上。

茗勒微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而接着的一幕却令所有人都猝不胜防。女子修长的身影倏然从崖上跃出。

“那是踏月啊,还是投江?”茗勒听见身边的安阳公子调侃一般的说道。

“无事。”茗勒摇头一笑,他隐隐听见从别的船上传来的惊呼声。

她身体向上的飞升只在一瞬间,而在那一瞬间,女子的身体居然直立着在空中旋转一周,裙裾展开,自下而上的风呼啸着冲过她的耳畔,将她的长发向上扬起,红色轻纱的舞袖笼满了风,红衣的身影在苍紫色的夜空中飞速下坠,如同一只逆风飞舞的红色蝴蝶。身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轮玉盘似的月影正随着她身体的下坠在她的视野中快速扩大。

足尖轻轻一点,水面上的月影周围隐约滑开几丝涟漪。

女子竟稳稳的站在江心那轮银色的月影中央,她抬首一笑,明月的光华在她的紫眸中遥遥闪动。

西江上鸦雀无声,随即,上千人的喝彩声响彻江面。

“凝光啊……”茗勒站起身来,扶窗向江面的月影望去。

“凝光?秘术么?”安阳公子好奇的问道。

“太阳一系的秘术,可以将光按照光源投射出的影子凝聚成固态。虽说谈不上多高级的秘法,不过将时间位置一切都计算在内……”茗勒含笑望着远处月影之上起舞的女子,“这丫头也不简单呢。”

回眸,浅笑,舞袖轻扬。

月色中的红衣女子姿色倾城。

她轻盈的跳起,抬手间两翎红绸从袖中挥出,随着她手指的转动扭出一波波罗纹。

“踏月而舞,月影林荫……原来是这样……”茗勒回头一笑,“乐老,您是不是应该答应人家离开了?”

“自然。”乐老头干巴巴的说,“舞完这一夜……”


西江的月影林荫是宛州八景之一。每到初秋的时候,绛红阁的朱舫就泊在这一段江面上。这时节的天气不冷不热,而沿江两岸山坡上的树木也开始呈现出不同颜色,从碧绿到鹅黄再到绯红,缤纷的色彩丝毫不输给繁花似锦的盛夏时节。

“七年不见,你去了宁州么?跑的还真远……”朱舫的花厅内,老人坐在一张木椅中望着对座的男子。

“闲云野鹤。”白衣的男子笑笑,“我反正是个闲人。”

从花厅的隔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天幕上渐明的星辰,西江如镜的水面上影着无数花船斑斓的灯火。降红阁的客人越来越多了,朱舫中热闹非凡,惟独这一间花厅却很清静,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建造,外面喧闹的人声丝毫传不进来,只有清灵如水的桐琴声响,缓缓自房间西侧的一挂朱帘后传出。

“年轻真好……”老人喃喃的说,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来人听。

“不年轻啦!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比我这老头子如何?”老人扬起眉毛,“也是壮年,腿脚还灵便,哪里都走得……”

“茗先生何必这么说,扶云是个无家的闲人,走到哪里也没人挂念,您若是也如扶云一般整日到处闲逛,谁看着您的生意?”最后四个字被男子加了着重,语气却是不以为然。老人听的大笑起来:“你这性格是改了些可也没全改,以前一直叫我奸商来着,现在知道夹点无关的话一起说了。”

男子耸肩一笑:“话外音一下就给你听出来了,奸商的精明不减当年,可见还没老。”

老人摇头:“老不老的,自己知道。不过要说你没人挂念倒也不见得。”

“唔?”

“你扶云先生的箫在圈子内可是出了名的,我这里可有人对你仰慕的很呐。”

“您这是取笑我了,”白衣的男子微微颔首,“在您这里我怎么敢自称先生?”

“自谦什么?”老人笑道,“我好像听说,衡玉的城主以千金求你一曲都被你谢绝了?”

“扶云不求财。”男子谦和的笑笑,修长的手指拂过竹箫。

“那若是我请你吹奏一曲呢?”

“茗先生说笑,您要听箫我怎么敢推辞?”

老人微一沉吟:“其实也并非是我要听箫。”

男子长眉一挑“那是……”

“不知道我这艺楼里的红衣有没有请你配乐的荣幸?”目光瞟过西墙的朱帘,琴声依旧,“今年踏月的姑娘舞艺绝佳,想来也辜负不了你那只箫。”

男子莞尔一笑,却不应答,静了片刻说道:“茗先生精通乐律,您认为现在的琴声如何?”

“曲是古曲,琴也是古桐,至于乐师的技艺……”老人并未把话说下去,虽说在绛红阁的艺姬中红衣的琴技已经相当不错,可是放在轩扶云的面前还真是让自己不好评价。

“乐师的手法娴熟,技艺上无可挑剔。”男子微笑,“只可惜少了东西。”

“少了东西?”老人微微颦眉,乐师之间互相评曲并不违背礼节,问题是说话的人显然不知道现在抚琴的是谁。

“无心而奏,少了神韵。”

老人失笑,他几乎想象的出朱帘后闻言脸红的女子:“好像真让你说着了。”

“其实这不难听出来,曲中无神就是盲乐,再好的琴,再好的曲,再高超的技艺,若是乐师的心不在乐曲中又有何用?”男子话说的认真,平和的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锋芒,“不过这也怪不得乐师,心境毕竟不是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东西。如同踏月,舞虽然是精品,流传至今,可是踏月的舞者们又有谁还有曾经那女子的心境?不过仅仅为了跳舞而踏月……”

“……”老人点头,“我懂你的意思,认真的年轻人啊……”他又摇头,“你有你的道理,只是,有些事也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茗先生……什么时候可以看踏月啊?”花厅外突然响起女孩子清醇的童声,门刚一打开,头发雪白的羽族女孩一下跳了进来。

“呵呵,不急……”老人蹲下身摸摸女孩的头,方才她由婢女领着在朱舫的上上下下转了老半天,小孩子毕竟是喜欢热闹,“船里可还好玩么?”

“好玩……我见了好多漂亮的姐姐呐。”因为要迎接客人,降红阁的艺姬们大多呆在一楼的大厅里。

老人和蔼的笑:“其实她们好多都和你一样。”

“恩?”女孩子不解的眨眨眼睛。

“呵呵,你会飞么?”

“不会……我长大了就会飞了……”

“她们和你一样有羽族的血统,可是不会飞……长大了也不会。”

“茗先生……”花厅外的婢女轻轻扣门,“商会的客人们到了。”

老人起身叹口气:“扶云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先生自便。”男子微微一笑。

花厅的门随着老人的离去重新合上,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先生,那些漂亮的姐姐都没有羽翼么?”

“可能是吧,”男子沉吟,“艺楼毕竟不是一般女孩想来的地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果都能被人类或是羽人接受的话,怎么也不会愿意当艺姬的啊……”

“红衣也是么?”

“这倒不知道,”男子笑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晚风拂来山花芬芳的气息,江面上有薄薄水雾升起。从花船上望向江心的月影,踏月起舞的女子身影翩然如燕。罗带的末端不时垂入水中,旋起带出朵朵水花。

朱舫二楼的花厅里摆着酒宴,富商们兴致高的很,安阳公子的怀里已经坐了个粉面细肢的艺姬正轻摇着团扇劝酒,席间处处是女子妩媚的笑脸。

舞步渐快,和着画舫中的奏乐,月影上之见飞扬的红色裙裾和墨缎般飘起的长发。

独自站在隔窗外的青衣公子手持酒杯微笑。

眉目如画的女子舞姿飘渺,一个回身,舞袖被风拽起,露出线条完美的手肘。

俊郎的青年男子举起酒杯,目光不经意掠过天际,明月的光华,忽而敛起。

“月蚀!”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惊呼。

正专心观舞的白衣男子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天幕之上,玉盘似的明月边缘上出现一个暗蓝色的缺口,明月银色的光芒好像正在被吞噬一般渐渐黯淡。一瞬间,朱舫内的丝竹声像哑了一样停下来,人们纷纷从船舱中跑了出来。

“茗先生……”轩扶云急急的转过头去,“快把画舫驶过去啊,离那里最近的也只有这……”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不紧不慢的摇头。

“等一会就来不及了!”

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那丫头对你仰慕的很。”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

“另外,在花厅里弹琴的乐师也是她。”

“这怎么……”轩扶云目瞪口呆的看着老人拿着酒具慢慢斟酒。

“其实这丫头琴一直弹的不错,不过似乎定力不够啊,”老人轻笑一声,“可能是一边弹琴一边听你说话,结果走神了……”

“您说……”

老人举起酒杯轻抿一口:“这丫头……说一不二的要强脾气倒还真是……”

天上一半明月,江中一半月影。

老人朗声长笑:“双月掩替啊,竟又是这一天……”

男子怔怔的站在原地,画舫中的乐师歌女纷纷涌到窗边看向江心。

“其实你不明白,”老人的手向江心一指,“这些女孩子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踏月一次要冒多大的风险,数十尺高的石崖,月影投在江面上才是多大的一片?不说秘术施的成功与否,一阵大风一朵浮云就可以让踏月失败……你认为她们为什么踏月,只为了跳舞么?”他轻轻的摇头叹息,“踏月而舞,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出戏一场舞,可在与她们,这是希望……”

红衣的女子,舞蹈未停,一如多年以前……

清亮的箫声打破了西江的沉寂,残月上的女子回眸一笑,白衣男子的竹箫放在唇边,那婉转灵动的清音就在西江上徘徊……

望长空,舞明月,犹见君颜……

三折九曲,清韵环江……

老人合上眼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胤共王九年,岁秋。宛州艺楼绛红阁中的艺姬红衣与艺楼主人定约于九月十五夜踏月而舞,若成功既可离开艺楼,消息传出引得上千人前往西江观舞。是夜,红衣施用秘术凝住江心月影踏月成功,舞蹈曼妙无方。谁知当夜竟发生月蚀,水中月影消失,艺姬沉江香消玉殒。而绛红阁的生意也日渐萧条,艺楼终于在三年后易主。此后,绛红阁的新任主人四处寻求才貌俱佳的女子,经过训练每七年选出一名艺姬称为红衣,并在西江上表演踏月。踏月成功的女子不但可以离开艺楼,还可以得到酬奖,于是绛红阁中的女子无不希望成为红衣,而绛红阁的红衣踏月也成了西江上七年一度的盛景。

水面上的月影只余一弯银钩,女子掂起足尖,最后一次跳起,一刹那间,银色的月钩已被黑暗吞没。

耀眼的光芒突然自白衣男子的手中闪出,飞一般的跃至江心,然后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覆盖在水面上。

稳稳落在水面上的女子惊异的回头。

秘术维持的时间不长,下一瞬间,那些如同星辰一般明媚的光屑开始暗淡下去,这时,明月又从暗月的另一侧露出了脸。

女子再次站在江心那轮银色的月影中央,她抬首一笑,明月的光华在她的紫眸中遥遥闪动。

西江上鸦雀无声,随即,上千人的喝彩声响彻江面。

“扶云……”老人轻拍男子的肩,“没经你同意,借你的手做了件事情,不介意吧?”

男子似乎猛的回过神来:“我……你这奸商,怎么也应该说一声啊,一下子施出一种自己从来都不会的秘术,真把人吓的不轻……”

“呵呵,你还真挑剔,换了别人有这样英雄救美的机会乐还来不及,你还抱怨什么?”

男子一时无语,过了半晌,他问:“你希望她离开艺楼的,是么?”

没有回答。

“第一个红衣没能离开,”他注视着白发的老人,“从你买下绛红阁起就让艺楼里的女子每七年一次踏月……”

从江面上收回目光,老人长出一口气,他笑:“是啊,我希望……”

“这么多年了啊。”男子微微有些感叹,“可是,为什么当年你不去救她?”

老人放下手中的酒具:“艺楼主人的要求是舞到天明才可以离阁,如果她停下来想办法自救,事后乐老头也不会放她走……她没停下跳舞,月蚀发生的时候人们只以为她是早有了准备的。”

“……”

“其实,就是离开又能怎么样呢?红衣是混血的羽人,她离开艺楼的话几乎生活不下去,人类不接受她,羽人看不起无翼的人。或者,踏月只是一个梦……七年一次踏月,从我接手后,绛红阁一共有过六个红衣,前五个女孩子舞跳的都还顺利,我给了她们足够生活下去的钱,可我毕竟给不了她们正常的生活,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有低微的声响,小女孩迷迷糊糊的从椅子上抬起头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睡醒了么?”老人笑道,“不是一直急着要看踏月么?真到表演的时候怎么就睡着了?”

女孩撅起嘴:“我做了个红衣的梦呐!”

“哦?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红衣跳完舞和她喜欢的人一起走了……”

“是么……”他轻轻的说道,“你信不信,这梦我也曾做过……”

“真的?”女孩歪着头眨眨眼睛。

“真的……”老人无声的笑,“一梦就是四十多年。”

西江,山月依旧,流水依旧。

茗勒浑浊的眼凝望天空,四十余年的光阴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白发的老人在那一刻微微感叹,多少个绝色的女子曾在这一轮月影上起舞,多少个红衣的艺姬做过一个美丽的梦,西江的繁华多少年不变……四十年的时间啊,曾经多少红颜老去,以后又会有多少踏月的传说……

隔窗外,明月盈盈,子夜的天空颜色是媚人的紫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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