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ptzym
2022-02-14T14:35:39.000000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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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还是会做噩梦。 一个医生正在帮我看病,让我检查你的头吧,这个要打开头骨的哦,话还没说完,一阵电锯声吓得我直接惊醒。 惊悸过后,电锯是假的,可是摸摸头,这道长长的疤却是真的。
2021年初的冬天并不寒冷,却是我心中的凛冬。
新年前夕,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罗列了盘旋在头顶上的几朵乌云:租房租不出去,公司无法上市,头发最近掉的有点多,不知何时能有晋升的机会。我的主要问题就列在这里了,那解掉这些,似乎就没什么大风大浪了。没想到人生最大的危机正在悄然出现。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得什么大病,因为我乐观向上,积极锻炼身体,引体向上20+,而且平时吃嘛嘛香,上厕所也非常规律。直到最近这一两个月,自己总觉得像喝了酒一样兴奋,走路还有点发飘。在2021年一个周末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我竟然走不了直线了!
我以为只是休息不好,于是我迫使自己像平时那样,跑步跑回家,只要稍微不怎么看路,路线就开始偏斜,甚至有好几次脚差点撞到马路牙子。再后来情况变得更加严重,早上再次晨跑,在四元桥上晕的我全身冒冷汗,不得已停下脚步,才觉得这个问题搞大发了。
再拖是拖不下去了,我还是跑到北大医院挂号,医生给我的核磁检查单还有点让我心疼,不就一个头晕么,怎么三千块钱的费用。医生笑了笑,还是让我赶紧去做检查了。拿到结果的第一刻,我都没有仔细地在手机上去看检查结果,只是依然坚定地认为,还是脊柱压迫了小脑。结果发给我妈我老婆,家里面死一样的沉寂。
我再仔细读了一遍,原来是这个!占位!占位的意思是什么,就是肿瘤!尺寸都快和鸡蛋差不多大了。小脑已经被瘤子挤得下疝了。这不是游戏,这读不了存档,这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读者可能没法直接理解这几句话的含义,而真正设身处地的时候,那种绝望简直了!
这意味着我要去做开颅手术,把头发全剃光,然后在后脑勺把头骨打开,再把那块白色的肿块给抠出来。如果手术稍有问题,我就直接半身不遂或者植物人了。这可比膝盖啥的刺激多了。而且病情是渐进性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头晕,从早晕到晚,看东西都不好聚焦,晚上起来上厕所,得扶着墙走,睡觉也不太敢翻身,生怕自己摔到床下面去。
在腊月29,我们趁着2020年最后的尾巴,去了天坛医院。遇到的这位医生态度有些恶劣,从前到后只说了20个字,只能手术,对术后的恢复只字不提,家里人都慌透了。 这年是没法过了,再加上疫情,我第一回没有在老家而是在北京过年。家里人都很少说话,因为要给我看病,大年初二,我和老婆就把孩子送回了丈母娘家。
于是,曾经自己定下的不做就傻逼的事情都做不了了。我想不到怎么再扑在电脑前面疯狂写code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休息,发呆,还是各种刷视频了,对未来都产生了迷茫,一切工作全部都停滞了。哪怕是过年结束,当我坐在车上路过东三环的公司时,还在问自己,我还能活下去吗,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我是不是就代表世界线,当我挂掉之后,历史是否就终结了?唯物唯心的老问题,在我30岁就会得到亲自验证吗?
2021年,我的目标似乎就是活下去,先活下去再说。
大年已过,世界也成了黑白的,失去了色彩。
几次门诊,把身体检查了个遍,终于达到了入院标准,我也得到了一些正面的消息,这个占位虽然长得大,但性质并不是恶性的,只要手术成功,术后相对良好,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不过坏消息是占位在延髓(也就是脑干)上。这个地方的重要性怎么说都不过分,5mL的出血就足够让人命丧黄泉了。手术做不做,当然要做!我已经天天要晕死了,整个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重雾,特别想跳出来。我也感慨大脑的模块化设计,静止不动就还好,握笔和夹菜都没问题,但一走路就像原地转三圈一样难受恶心。
家离医院很远,每天早上坐1个多小时地铁,拎个袋子去医院做检查,在医院的走廊开周会,同步工作进展,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排上手术。增强核磁做了好几遍,因为不同的医院互相不认,所谓增强,就是要提前注入显影剂。当你躺在MRI机器中,仿佛和整个世界隔绝了。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却依然能传来核磁机巨大的咔咔的声响。虽然没有幽闭恐惧症,可是这20分钟的检查中,那种绝望和难过涌上心头,仿佛真的进入了另外一个悲惨世界,巨大而无形的刀,将我极其精细地一片片切碎。
通过层层努力,加上每天去医院做检查,虽然天坛神外病房相当难进,家里人还是让我尽快地住院了。三人间,早上五点多就有人喊你起床了。七点,11点和下午五点是用餐时间,医院餐深谙“食堂菜”精髓,所有菜都是一个味:闭着眼睛点,道道都难吃。 晚上九点熄灯,事实上很多人一天到晚都不下床,不停地在睡觉和输液。因为疫情,住院只能在病房和一条走廊里活动,甚至出不了这个病区的门。
我住在术前病房,大家都看着很正常,年纪大的居多,我所在的病区大部分都是脑血管病,介入手术就能解决很多问题,所以不像专门做脑外伤手术的病区那么“触目惊心”。 隔壁床的小伙子年轻帅气,我们两主动聊了起来,后来才知道他得的是性质远比我严重的胶质瘤,这是后话。
在病房闲来无事,我把整个脑肿瘤的分类体系学习了一遍,还有开颅的流程。因为太过血腥在此不表。不过还是感慨如今技术发达,术中导航,术中电生理还有显微镜,能够极大地提升手术的精准性。即便如此,很多肿瘤尤其是恶性的,和正常脑组织的边界非常难区分,因此手术切除要极大地依赖于医生的经验和理解。还有技术已经很成熟的清醒开颅术,但由于很多原因很少在神外手术使用。看了这些我反而不紧张了,进而像第一次拆电脑那样兴奋,终于能看到自己的CPU长啥样了。
入院后的检查倒并不多,一周之内安排手术,不过临时插入的一个脑血管造影还是让我提前感受了一下手术的感觉。当家里人推着你的病床,往手术室走去,天花板上一条条的白炽灯闪过,和电影简直一模一样。造影就是从大腿根部的主动脉插入一根导丝,然后通过心脏怼到颈动脉再喷射造影剂。那感觉一言难尽,脑袋中几次热乎,还有一次直接疼得我眼冒金星。“眼冒金星”这个词绝不是比喻,眼睛中无数的火花四溅,整个视野仿佛都被扭曲了。好在时间很短,半个小时就把我推出来了。检查后就是无穷的恶心,再叠加上原本瘤子带来的头晕,真是生不如死。好在疯狂喝水和排尿,那种感觉减轻了大半。
术前症状进一步进展,睡觉翻身感到天旋地转,明明眼睛知道自己是静止的,小脑却反复地传来翻滚的信号。我看到天地扭曲,旋转一圈又转回原位,周而复始,只能抓着病床围栏来点心理安慰,持续半分钟左右停止:“协处理器魔怔了“,我无比渴望尽快手术。
之前医生说家属可能需要献血才能让我在术中输血,我坚决不要,我爸妈都快60了。虽然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到家人给我签那么厚一摞手术知情书的紧张和不安:那些我都能想到的字眼:大出血,残疾,全身瘫痪,植物人,甚至死亡。我甚至想到了如果世上没有我会是怎么样的,父母妻儿怎么生活,瞬间泪流满面。
3月3号是手术的时间。前一天剃了光头(专业术语叫备皮),理发师傅用两个电动刮胡刀在我头上反复地清理余发,那感觉别提多爽了。光头一剃,大家都夸我精神了很多,头顶凉飕飕的感觉甚爽!我把全身都简单清洗了一遍,用洗面奶又洗了洗头。晚上大夫给我画了一条长达15cm的切线,就等着第二天手术了。
其实手术没什么太多可讲的,七点钟准时接病人,我又像上次一样像一坨货物被运到一个大厅,20多个病床都是等待做手术的。等了十几分钟,就有人把我推到手术室,因为没有眼镜,大夫的脸我只能看到大概,脚部深静脉滴注,便于随时快速输入大量液体,一个医生给我一个面罩,让我吸氧。我知道“那一刻”来临了,笑着说你骗我,然后乖乖地扣在嘴巴上,默念”你要加油啊“,刚刚数到三,天地一阵旋转,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用意志对抗麻醉药?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简直就是被拔掉电源,直接进入黑屏。小时候总觉得睡着了会进入另一个世界,有人说深度麻醉时人甚至会做美梦,对我来说,这是无梦的6个小时。这段空缺的记忆中,我的头被侧着夹在一个头架上,切割刀,电钻,手术刀,钛钉,缝合针,轮流上马。而这些,都是术后报告里记录的。我能想象到外面家人的紧张和不安。
有人拍我脸,我慢慢的苏醒过来,让我动胳膊动腿,我配合得都还不错,还对那个护士姐姐说,让我现在做数学题都没问题。她笑着回答“没问题没问题”于是就直接不管我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时间约是下午两点。我一直在被等同病区其他人的手术完成。这房间好像在一个大自习室,到处都是医生,我的床被扔在走道上,根本没人管我。四点多了,我原本以为会回原病房,没想到进了ICU。
看官莫慌,我后来才搞清,这种大手术后一般都会进ICU,毕竟是开颅,便于有问题随时处理,其“危险程度”应该远小于直接被急诊拉进ICU的情况(那真是脑出血之流了)。 ICU也像个大实验室,里面摆了好多病床,和数都数不清的仪器。奈何手术完脖子完全动弹不得,后脑勺的伤口导致正卧侧卧都非常难受,眼镜也不在身边,全靠听声辨位。 数了数,尿管,氧气管,静脉滴注三根管子,还行。发现只要不用呼吸机或血液过滤器,ICU的费用没有到离谱,一晚上也就一千多块钱。但ICU最大的问题是太亮太吵了。整夜的仪器报警,病人的呻吟,医生护士们的说话(他们的嗓门怎么那么大)。凌晨三点好不容易快睡着了,他们交班,又是菜市场一般的热闹。
第二天我就死活不想呆了,急切的期待搬回普通病房,由于从手术前10个小时就开始禁食禁水,连续36个小时没喝水的我,嘴唇干极了,从生下来第一次那么渴,就想喝鲜榨橙汁。终于快十二点左右,我被家人推了出去。被告知手术做的很顺利,肿瘤切除的很干净。我信,因为自己所有的家伙事儿都没受影响,且那种头晕的感觉没了,甚至,有种从澡堂子出来的通透感!
后面便是例行的恢复:拔尿管,自己下地行走,做一些检查,完全正常,但身体就像被暴揍过一顿似的,全身发软,走路扶墙,到底是台大手术啊。睡觉再也不晕了,除了脑后长达15cm的伤口看得我心惊胆战,而且上面的粗针大线直接让我强迫症发作。
我急于想出院,医嘱最少10天,由于疫情,家属不能进来,全靠护工照顾。而因为在医院大部分都是老年人,然而他们在有了抖音和微信语音以后简直开了挂:和儿女视频聊天,一讲三个小时,嗓门超大,耳朵又不好使,听三遍才能听清,没话说也不挂。一晚上地看抖音,“男人最让女人喜欢的五个优点”,放着放着他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来了,抖音视频还在反复播放。 关键是,跟他们说他们根本不听,似乎做完手术后性格变化尤为如此。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几乎都要疯掉了。
于是,在手术后的一周,我属于那种恢复的让护士和医生都觉得很好的状态:不发烧,各项指标也正常,医生特准我提前出院,心里那个激动啊,我急着让家里人无视限行规定把我接回去,走到东四环,交警查车把我们拦了下来,看到满头纱布的我就摆摆手放行了。 我相信我不会再来,于是把各种东西全扔了,尿壶毛巾洗脸盆...
故事就这么顺利的结束了吗?不是,更大的煎熬才刚刚开始。我真的又把扔掉的东西又重新买了一遍。
正值三月中旬,可一点春天的意思都没有。
出院那天其实就有点端倪,我有点头疼,而且躺下没事坐起来就头疼,可是要出院了哪在乎这些。那天四环巨堵,我靠在车里难受的死去活来,一回家就躺在床上。 刚开始还正常,吃饭,洗澡,起来聊天,睡了一个超满足的觉。但第二天晚上就有点不对了,吃了点可能变质的鸽子汤,那种从脚底板升腾起来的寒冷就包围了我。我吓得赶紧钻被窝,盖两层被子,让老婆拿了暖水袋,但依然在被窝里直哆嗦。一查体温,卧槽39.2。
这下出事儿了。
大半夜地开车再去天坛医院挂急诊,路上不是难受了,而是发烧带来的嗜睡。急诊又要做新冠筛查,为了做腰穿等了两个多小时,那大夫在我背后怎么都穿不出来,搞得背后全是血,老婆看的都哭了,终于换了地方二次腰穿,传说中淡黄的脑脊液出来了。上千的白细胞数,妥妥的,术后颅内感染。
所谓腰穿,全称腰椎穿刺,是神经医学的最见检查方法。针头有8cm长,和喝口服液的吸管那么粗,先打麻药,从后背刺进去5公分,医生经常不能一次性找对地方,还得左右移动半天,然后在身后接试管,把脑脊液导出来进行化验,做完以后必须一动不动平躺五个小时,否则可能会留下头疼后遗症。后来我从前到后做了多少次呢? 27次。
那天晚上爸妈陪在我身边,就在急诊大厅的一个拐角过了一夜。我躺在急诊的一个平板车上继续瑟瑟发抖,头疼欲裂。输了一瓶头孢,毛线用没有。 急诊的吵闹比ICU有过之而无不及,出的汗都把衣服和下面的床单搞湿了。挨到早上,我急着能进原来的病房,因为谁污染谁治理啊。我爸上去和主治医生争取床位:床位实在太紧张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也多亏那天是周五,若是周末,都没有地方能收留我。而如果不及时治疗,感染可能会要命的。
当被推回病房,护士姐姐们都很惊讶我怎么回来了,我笑着说我想你们了。39度的高烧和平时不同,烧得头上两条血管和脉搏同步,像打鼓一样,疼得死去活来,我手攥着床单,床单都被我的汗打湿了。我求护士赶紧给我输液,然而得医生开处方,然后药房送药过来才行。
几小时过去了,药终于来了。顶级抗生素:美罗培南,万古霉素。看着一滴一滴地输到我的静脉里,我才安心地睡去。几天下来,期间虚的没法起来上厕所,小便全靠尿壶,吃饭更是坚持着往嘴里塞。晚上继续疼的睡不着觉,那种疼,钻头的头疼,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知白天黑夜,我就这么烧了三天。
到周二晚上的时候,似乎通过一颗洛索洛芬钠的帮助,全身大汗,已经感觉全身通透,似乎已经好了! 赶紧发了个朋友圈:“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还挺贴切。我自信地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院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这样结束,我之前还天真的以为,这种感染就和感冒一样,三天发烧出汗好了就好了。大夫说,至少得一到两礼拜,我还不信。周三下午那种凉气就再一次袭来,37.x,周四,周五,每天都会烧,体温也越来越高,直到第二周周一的38.5。家里人慌了,我也慌了,医生拉了药剂科大夫做了会诊,换药!
我这下才知道,原来还有比万古霉素更牛逼的存在,利奈唑胺。这种药基本上算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天价药(口服12颗粒3000),一般只有在遇到耐药肺结核这种牛逼的病时才会用到(准备五十万+好几个月时间吧), 连包装都比其他药高级,果然,一输进去这烧似乎一下子就退下去了,我又享受了四天的光明。
家人不能进来,有护工的房间通常都有重病号,一整夜的呻吟,大小便失禁再正常不过。我决定自己照顾自己,搬到了无护工的房间。 由于医生嘱咐多喝水多走路,我就四五升的水往下灌。可是我完全吃不下饭,什么都没胃口,爸妈每天想着法子给我做以前最喜欢的吃的,但做完腰穿吃午饭的时候都快两点了,我看都不想看,还给他们发脾气。医生说你吞也要吞下去,否则就得输营养液。不得已,每天晚上要一份茄子肉丁面,闭着眼睛3分钟吞下去,这几十天我就没感觉到饿。
再说走路,上次住院,我处在一种做完就走的心态,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病房。这次每天在走廊里溜达,见识到了各种病人的病痛,我这感染算什么: 有个小妹妹化脓性脑膜炎,抽出来的脑脊液和鼻涕差不多,似乎又稠又黏;一个大叔头上插着脑室导流管,胸前抱着一大包导流出来的血,看着心惊肉跳; 还有的由于急性脑出血直接昏迷,医生紧急开颅取掉了一大片头骨,这哥们从外面看就像少了半个脑子,凹下去一大片,他是燕京啤酒厂的车间主任,我跟他住了好几个晚上,聊了好多酒的冷知识。当然最多的还是术后症状,不能走路不能说话的,眼睛看不见的,整天呕吐大小便失禁的。由于家属进不来,这些人全靠护工,不过护工也就是刚刚能满足基本需求而已。家属们每天从早到晚趴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最多只能给里面递一点吃的,用眼睛和耳朵捕捉着里面的一点点声响,
然而,五天定律被我发现了,事情似乎总在第五天出现变化:尽管输着利奈唑胺和美罗培南,我还是继续发烧,温度又是一天比一天的高,虽然达不到385的程度。大夫开始怀疑我感冒,给我开感冒药,照胸片,以排除呼吸道因素。 一通检查,发现没有明确问题。最后决定,停药看看。后来我才知道,利奈唑胺这药其实非常霸道,由于血脑屏障的原因不得不大剂量用药,因而可能消灭了我身体中的大部分细菌,甚至一定程度地破坏了我的免疫系统,进而可能引起了药物热,对,都是可能。
停药前两天,在感冒冲剂的辅助下,体温很低,身体感觉很爽(天天扎针,突然不用挂水的感觉真的轻快),腰穿结果也很稳定,两天后停掉所有的药,体温也还不错,似乎曙光来临!那时离清明节还有一周,我甚至都要计划清明去哪玩了。正当第五天那天,医生说可以考虑明天出院!
结果! 五天定律又一次应验了!这天的腰穿,指标又窜上去了,我得知消息后,一脸愁容,躺在床上睡觉全身发冷,体温到了晚上直接381,医生坚定的说,接着输液吧,继续换药!我大概每隔一天做一次腰穿,但每次脑脊液培养都是无菌。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倒是也挺多,但谁也不能说真的无菌,也许是假阴性呢?
没有培养结果,我不知道能不能做药敏实验,用药更多依赖医生经验。 这次换药是第四代头孢:头孢吡污+ 依替米星,价格反而便宜了一些,且都是一般科室一年也用不了两次的药。输上之后没有药物反应,不发烧,自我感觉良好。毕竟这种非常少见的药,出现耐药菌种的可能性很低了吧!我似乎又开启了希望。然而第四天做腰穿时,悲剧的发现腰穿指标并无什么变化,依然不达标。我不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尽管我几乎和正常人一样吃饭和思考,感受不到其他异常。这一天,正好离我二次住院满一个月时间。
前期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输液,因此除了听点东西什么都没法做也没心情做:躺着单手看手机太难了,脸被砸了好几回。后来输液变少了,便能抽点时间做点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难有心思和脑力做复杂的思考,看一会书会感到异常疲惫。而且在终结面前,再做什么事有意义吗。我生怕自己脑子被细菌搞坏了,后面再也没法养家糊口了。我做了20多次腰穿,后背腰三腰四脊柱被扎满了针眼,手摸上去跟筛子似的;胳膊上虽然用留置针,但依然快找不到扎针的地儿了,而且曾经正常时血管暴起的手背,都快看不到血管了,由于抗生素影响食欲,加上饭难吃,体重直接掉了20斤。跟老板电话请假的时候,我嗓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段时间内,我经历了多次的希望和绝望,每次换药和停药,都给我带来希望,而唯一表达希望的方式就是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戴个棒球帽和耳机,穿着澡堂拖鞋,顶着40多天不洗头的大油头,像动物园的狮子一样来回奔走,看着天花板上时钟一点点的流逝。如何表达绝望呢?只能在床上默默发呆。我开始读各种医学帖子,迷恋起各种悲剧故事,余华的《活着》,《兄弟》,刘震云的短篇,重读叔本华的哲学和幸福论,苏联亡国史,薄世宁的《医学通识课》,甚至只愿意听悲伤的歌。《曾经我也想要一了百了》被我单曲循环了上百遍。输液器里的滴滴答答,屋外走廊白炽灯的滋滋电流,惨白的墙,惨白的衣服,惨白的绝望和讽刺,在一间房子里关上两个月试试看?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可是总是要去激励自己啊,在最难受的那段日子,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云彩,听《无人之岛》里”如果云层是天空的一封信,能不能听一听我的声音“。 或是去听《钢铁洪流进行曲》,铿锵的鼓点让我攥紧拳头。或是去看《叶问》和《终极斗士》,拳拳到肉,主角被打倒也要努力地站起来,不能怂,就是干!什么都挺过来了,这点难道都坚持不下来吗?
其实我这种情况在医生看来并不严重,甚至不论从外表和内里上看,我是病房里所有人中最好的。 他还提到, 对我有更霸道的疗法,比如脑室和腰大池引流,但7*24小时需要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可是我指标没到那么凶险,医生暂时觉得没必要。 而前文说到的男孩,术后的病理切片提示WHO-3,这意味着术后平均生存期为2年!且后续大量的化疗和放疗,主治医生每次跟我说这些时都很凝重,然后安慰我,你这个就是慢而已,和他相比已经不知道幸运多少了!
因为住得太久,我甚至知道大部分的病人名字,病友们一波换着一波,我看着他们进来又出院,由于听太多次医生讨论病情,对各种脑瘤和脑血管病都熟悉了。我和护士姐姐们处的越来越熟,她们的关心和帮助都恰到好处。病房里的其他医生也都认识我,作为典型病例被他们晨会讨论过好多次了。 然而我却蜷缩在这方寸之地却无可奈何。再不出院,我的心理都要出问题了。
父母和老婆每天都风雨无阻地给我送饭,一天50公里车程,每天早上就开始张罗,11点多必然提着好几个饭桶,超多水果出现在走廊口,等我吃完再把饭盒拿回去;他们比我更着急,把每次检查结果都手工抄下来,和医生相当细致地讨论病情; 儿子图图在清明接了回来,三周后我终于在医院见到了他,时间太久他都不认识我了,羞涩地对着我坏笑,可是就是不愿意让我抱他,没法我只能放弃,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图图突然喊着爸爸爸爸向我跑过来,我冲出隔离门抱了他几秒钟,他把头贴在我身上,那时的感动啊...
不行!为了家人,我必须能出院!
可是,我连续几次腰穿白细胞都高,也达不到出院标准。在会诊医生的提示下,我做了脑脊液宏基因检测,大概就是把所有的细菌病毒的DNA检查一遍,检出率据说非常高,可是结果出来我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无任何检出,我甚至打电话质疑这家公司的销售人员。 这种情况,医生们意见不一,最后还是决定再次停药,理由是目前可能不是感染而是无菌炎症。为了降低白细胞数,决定使用类皮质激素,做冲击治疗;又同时复用中药,尝试祖国传统医学。反正众人七嘴八舌,把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 如果不发烧不头疼,医生会考虑让我出院!
这一个月来,总共经历四个周期。身体把各种可能性都试了个遍。这次尝试让我非常忐忑,不烧还好,如果再烧起来,那就要欢度五一,住院时长就往三个月上去了。 停药以后,我很魔怔般地疯狂体察自己的体温,一旦觉得发冷就风声鹤唳。中午不敢睡觉,因为之前每次都是午睡后出现的低烧,不停地要温度计测体温直到护士站觉得我烦。不过,即使停药了,身体还是很争气,体温甚至降到了365以下。除了变换体位轻微的头疼之外没有明显的异常。我真的看到了曙光。
可能使用了激素,我那两天的饭量大好,用药三天,我竟然胖了四斤,脸上的肉似乎都比之前多了一些。中药的效果似乎慢一些,也可能是我自己快好了。总之在这些复杂的因素下,腰穿结果比之前好了很多,头一次到了110的水平(当然还是达不到标准:一百以内。而正常人的白细胞数是0) 。医生说,我这种病例在天坛医院的历史感染治疗中都不多见,也真不知道当时感染了何种神仙细菌。
那天是4月21日周三,大夫终于同意让我出院了。此时累计住院已经55天,当然和那些重症感染没法比较,但依然算是医院里住的相当久的病人了。我自己收拾东西,装了七个大塑料袋,有点像大学时候搬家的味道;到走廊里和护士和病友打了招呼告别;头上裹着帽子,没好意思穿带进来的羽绒服:
住院时还是过年,出院时却是夏天。这个春天,我只在病房的窗户上见过,却已经触摸不到了。
坐上车,这次没走东四环,驶上西四环,路上一片绿油油的景象,原本想着在票圈发一段我男神郭达斯坦森,穿病号服跑出医院的小视频庆祝一下,后来还是低调地望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很多年没有见过一样的北京。
就这样,我出院了。
我在医院列下一条长长的心愿单,后面有大把时间来取实现它。头发长到了之前的长度,但是又硬又直,再也没有见到脱发的问题。
然而虽然成功出院,但其实还是有点问题的。如医生所说,我的免疫力由于大量使用抗生素比别人差了很多,肝肾功能也因此受损,需要休息康复。特别能睡,把医院的作息带回了家并发扬光大:一天能睡13个小时。 由于伤口的原因,没法快速扭动脖子和运动,看着比以前沉稳很多; 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怕冷,我不得不穿上厚T恤加外套,可是这温暖的天气,别人都开始穿短袖了!依旧会害怕午睡,到了下午会有37.2-3的低烧。但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头疼,蹲起和搬东西,完事头上都会像当时感染那样疼个几秒钟。 “第三次住院”?我想都不敢想。 有两次接近那种寒冷+头疼的感觉,真是相当害怕,赶紧去吃点热乎的,好在躺在被窝里,第二天还是恢复如初了。
两个月后,我时隔半年再次出差杭州。站在西湖边上,夜色正浓,看着远处的宝塔,万分感慨,回想起在病房的那些日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最大的感受,莫过于这次住院给我的人生带来完全不同的颜色。我算是在鬼门关面前走了两遭的人,第二次的感染比手术来得更痛更深刻。让我对医学,生活,生命甚至死亡有了全新的理解。健康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财富和事业就都成了空中楼阁。
感谢父母妻儿,给我手术的医生,照顾我的护工和护士们,还有关心我的朋友们。I'm alive, I'm back! 正值五四青年节,归来时还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