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事

S.Q. ZHOU

写作

目录：

东子

【引】
“东子，有烤肉诶，你吃不吃？”隔着一排自行车，林里的声音依旧清晰地轰来。
“不了，今天我回家吃。”东子半蹲在自行车前，抬起头看看林里，然后重新低下头去。
“行吧，那兄弟就先走了！”林里豪爽一笑，跨上自行车就向远方行去。东子停下对付手中的自行车锁，站起身来。正是下午放学的时分，阳光斜斜切过斑驳的树影，在林里身上氤氲成无数跃动的光圈，宛如一头活泼的梅花鹿。东子看着这头梅花鹿渐行渐远，终于在拐弯处消失不见。他望着那个转弯处发了会儿呆，自嘲般笑笑又蹲下去开锁。老旧的自行车锁承受不住他的野蛮，如同影子呻吟一般痛苦地吱呀滑开。
“兄弟啊。”东子喃喃。“是啊，兄弟。”
他摇摇头，跨上了自行车。

【壹】
东子不是本地人，是随着打工的父亲新近搬来这里的。平心而论，东子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口音，邻里，学校，甚至包括陌生的家。
自我介绍的时候东子小心翼翼：
“大家好…我叫东子，来自江城。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然后脸色在整齐的鼓掌声中变得些微发红。

“唉你小子，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找你借点儿钱。”回家的路上东子被几个混混堵住。打头的那个混混头发烫了撮红毛，嘴里的热气带着一股奇怪的臭味喷到东子的脸上，让他不愉快地皱了下眉。
“你们干啥呀，我就刚来的没钱。”东子小声说。
“没钱是吧。”红毛笑了笑，笑声中透露着不怀好意。“哥几个打一顿就有了。”
“你们…你们别过来！”东子惊恐地看着红毛靠近。
“欺负比你们小的同学好意思么。”旁边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红毛皱眉。“多管闲事。”
“还真就管了。”陌生男生毫不畏惧，挡在东子前面。“你们要能打过我也行。”
红毛看看男生的身高和胳膊上的肌肉，判断了一下，似乎觉得和这家伙杠上没必要。冷哼了一声。“小子，算你走运。”
陌生男生盯着红毛一行走远后，转身看着东子。“你没啥事儿吧？”
“没…嗯…谢谢。”东子低了下头，不敢看男生。“你叫？”
男生笑了。“自我介绍下，我叫林里，你同学。”
“林里啊…”东子小声念叨着，决心记住这个名字。
“一起回家？你家在哪儿？”
东子指了指。
“那咱俩一路。走吧。”

【贰】
“东子，今儿晚数学啥作业呀？”林里倒腾着抽屉，扭头问东子。
“练习册一次函数那一节。”东子过来看看林里的作业条。“你英语作业也少写了一条。还有第二单元的单词抄写3遍。”
“哦哦还有这个啊，差点忘了。”林里瞅了瞅，抄起笔飞快地在条子上补充。
“行了，走吧。”林里倒腾好书包，往背上一扔。
“东子，明儿个我有场球赛，你来不来看？”
“球赛？”
“嗯。我是不是没跟你说来着？我在校篮球队里面当主力呢。”林里自豪地甩甩胳膊，展示上面的肌肉。“诶，来不？”
东子笑了。“来。指定得来。”

东子不懂球，但能看出来林里的球确实打得不错，对方似乎不怎么拦的住林里，总被他一次次轻松突破，然后扣篮。得分板上的差距悬殊得晃眼。
中场休息。林里从场上下来，向东子这边走去，笑着问：“怎么样？”
“挺好的。”东子递上一块毛巾，也笑着说。

自此以后，东子就成了林里球赛固定的观众，顺便负责帮林里带水和毛巾，以及中场休息的时候负责闻着林里身上熟悉的汗味，听他讲这场的对手菜还是强，抱怨教练制定的战略不能让他打的更畅快一些。东子笑着听，偶尔插话问几句。

“诶，东子，你说上次球赛请假请了一个星期，缺了一个星期的课，马上考试了咋弄啊。”
“我给你讲咋样？”
“真的？那挺好。”
“那以后要是要训练缺课通知我一下，训练完了我去你家带你讲一遍当天的课。”
“好嘞！”
“诶东子你的笔记整的好整齐啊？”
“咋了？想要？我给你写一份？”
“不用不用，我就是感慨一下。”
“没事，就几个字的事儿。”
“真的？”
“真的。”
“那就这样说好了。”
“好。”

【叁】
每天听听课，抄两份笔记，有球赛的时候去看林里打球，晚上回家的时候和林里聊今天的训练也聊同学间的八卦，偶尔帮林里讲一些课上听不懂的问题。东子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今天又有林里的球赛。东子带好毛巾和水，老早就坐在了观众席。林里看见他，挥挥手。东子也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比赛情况没什么新意，林里依旧是场中最耀眼的存在，占据了得分中的绝大部分。
东子听得中场休息的哨声响了，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准备把毛巾和水壶带过去。然而，刚站起一半，他却如同被定身般僵住了。
只见林里朝着旁边一群喊着他名字的女生走去，笑着和她们聊了几句。女生们配合般地尖叫了几声，接着便抢着递过来毛巾。林里随意地从中接过了一条，擦了擦汗然后还回。拿回毛巾的女生在其他女生羡慕的眼神中表现出几分惊喜又几分矜持，向林里点了点头。
东子慢慢慢慢地坐了回去。
递毛巾的女生留着高高的马尾。

下半场东子于是更加注意林里。他发现林里开始频繁地花式运球，旁边的女生于是喊的更起劲。认真来讲，在赛场上耍帅是一种不怎么明智的行为，只会增加被对手拦住的几率。然而林里却似乎不在意被对手多得几分。
东子眯起眼睛。能解释的只有一个答案。

比赛完了，东子和林里一起回家。林里显得非常兴奋。
“诶，东子你有没有觉得哥今天超帅！”
“嗯。”
“东子我跟你讲今天的对手不行，也就穿3号球衣的那个家伙还算是能打，但是也被猪队友拖累了…诶东子你今天好像不怎么热情啊？”
“嗯…我今天肚子不是很舒服。”
“这样啊…那你今天回去好好吃东西，应该是这几天吃了啥导致的。”
“嗯。”
“对了东子，那啥…哥想…让你帮个…帮个忙。”
东子偏过头看林里突然冒出的脸红，大概猜出了八分。
“啥事？”
“帮我打听一个人呗…刚才拉拉队里面有个马尾辫的女生挺高的，你能不能帮忙问问她是几班的叫啥啊？”
“行，知道了。”东子不露声色。

【肆】
东子很快打听到了，她叫许錾，二班。就在隔壁。
“许錾啊…”东子摸摸鼻子，像当初默念林里名字一样默念着。
他决定先不告诉林里。

“诶，东子，你问到那个女生的名字没？”
“还没呢，过几天应该就问到了。”
“嗯。问不到也没关系。她肯定还会去球赛的，下次直接问她就行了。”林里不当回事地说。
东子心里一惊。是啊，就算林里不从自己这里知道，也能直接问到啊。
可是…有了许錾，林里应该就不需要自己球赛时候给他带水带毛巾了吧。也不需要他帮忙讲题了吧。也不会和他一起回家了吧。忘了带自行车锁也不会找自己问能不能帮忙把两个人的车锁一起了吧。
那自己…

东子的担心很快得到了证实。
“东子那啥…今天我就不跟你一起回家了。”
“跟许錾？”
“嗯你看出来了啊…”林里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先走了。”
“知道了。”
“嗯，那我走了。”
“林里，等一下。”
“嗯？”
“你记不记得一开始你帮我拦那群混混的时候啊？”
“咋了？”
“那个…当时你为啥会帮我拦啊？”
“那种事情也需要理由啊…非要说理由的话，顺道吧。”
“顺道啊…”东子低低地说。“行，你去陪你女朋友吧。”

顺道啊。东子想。自己果然还是太矫情了。林里只是正好看到了，和自己没多大关系。顺道而已就是顺道而已。换成阿猫阿狗被欺负林里大概也会拦着，毕竟只不过顺道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是啊…我和许錾毕竟不能比啊。”东子自嘲地笑笑。

【伍】
自此以后，东子有意无意地避免和林里见面。球赛也只有在林里邀请他的时候不咸不淡地答应下来，然后同样不咸不淡地在观众席上看林里深情款款望着许錾，回报她一个灿烂的笑。
东子知道，自己已彻底沦为一个看客。

“诶，东子，今晚要不要一起回去？”
正在写数学题的东子意外地抬起头来。
“不跟你女朋友了？”
“她…”林里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耍脾气了。”
“你说明明好好的，我就是因为打训练赛，比本来约好的时间迟到了几分钟，干嘛就生气呢。”林里向东子抱怨。“诶，东子你说应该咋弄啊？”
“咋弄啊…”东子喃喃。“多陪陪她，就好了吧。”
多陪陪她。多陪陪她。
东子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这样啊…也是。不聊这个了，快毕业了咱也写张同学录呗？”
林里拿过一张同学录，递给东子。
“行。”东子拿过来开始写。
“姓名；性别；绰号；生日；喜欢的座右铭；星座…”

在星座的位置那里，他犹豫片刻，写下两个字：
林里。

【尾】
“林里。”
“嗯？”
“同学录写好了。”
“好嘞。”
“今儿一块儿回去？”
“嗯…恐怕不行…我听你的去找许錾道歉了，她现在不生气了…所以我还是跟她一块儿走…对不住了啊哥们儿。”
“这样啊…”东子闭上眼睛，笑得有点孤寂。“行。你去吧。”
“嗯…明儿请你吃烤肉补偿行不？”
“明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