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ousq11
2020-05-14T10:18:59.000000Z
字数 4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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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小说翻译
作者:Steven Savile
翻译:三强
校对:柿子
他们把这颗星球称作联合星[Unity]。但诚实地说,猜忌、纷争、同床异梦才是这里的主题。
从第一艘方舟登陆以来就一直这样了,这种情形已经延续了很多代。一半的人认为这颗星球不适合人类居住,还有一半的人宣称我们来自遥远的星尘——那我们怎么能不想返回真正的家呢?
战争永无休止。杀人的新办法新创意总是层出不穷。为什么战争持续不断?因为恐惧。即使我们不知道为何要杀戮,为何要战争,战争结束后我们将迎来什么,我们依然会掀起战争。
为什么即便我们经历了方舟登陆的苦与痛,人类依然不断地重复制造同样地灾难?今天的人类已经忘却了祖先的苦难。祖先们为了开拓这颗星球所付出的努力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成为传说,成为一个个越讲越长的寓言故事。尽管故事的背景和叙述有所不同,他们总共享一个同样悲情的内核——星际间孤独流浪的太空飞船,哪怕有“方舟”这样充满希望的名字,也一定背负着深沉绝望的诅咒。
在联邦首都普利姆[注:Prime]的主广场上,主教们强烈批评平民们试图僭越神明的行为。为什么要冒着惹怒神明的风险?为什么要挑战神明的权力?为什么试图从神明那里索要更多?主教们开始宣扬他们的福音书,但他们言语却流露着恐惧。事实的真相是掩盖不住的,这个星球的资源快要枯竭了。联合星已经没有更多的资源了。土地酸化,粮食减产,合成食物需要的成分又像金箔一样稀少珍贵。
人类做错了什么呢?事实上,人类在危机面前做的确实很少。人性向来自私,“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既然活不到弹尽粮绝的那一天,那又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呢?难道要为了孩子的孩子的孩子?谁会这么想?这是个丑陋的事实,但这远比在夜晚对着爱人的耳朵轻轻念起的话语要诚实得多。
主教们不是唯一宣扬这些的。媒体们也在持续渲染恐慌的情绪,倾销末日即将来临的学说:是我们杀死了这个世界,正在经历它的死亡阵痛。对那些靠媒体过活的人来说,这些消息无疑足以改变他们的世界观。你问媒体为什么要宣扬这些?影响力啊,信息和观点构成舆论,舆论构建世界的规则——成功,就能统治世界;失败,则在权力风暴中灭亡。
所以长老会决议后投资了逃跑计划,想要在茫茫的星际寻找出路。但是,很多知识已经随着自满在几代人之后失传,这就意味着我们现在需要重新发展科技。我们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内重新完成了载人航天,在无数的测试和爆炸的碎片之后,在无线电遥感和诸多其他技术发展起来之后,人类联邦终于第一次登上了其他星球。
人类在新星球贫瘠无神的土地上踏出了征途的第一步。这一激动人心的画面被播出和通告,人们意识到自己居住的星球之外还有广阔的群星,人们迫切地想要听到群星的声音。普利姆产生了第一个监听员。在茫茫宇宙中一定还有其他智能生命。一定会有。广阔的群星中我们绝不孤独。上帝掷的骰子绝不只有零和一。人类坚信这一点。
人类监听着已知宇宙中的信号。最初,电波上什么都没有,它始终保持着空旷的静止。不过,或许它一直没动静反而要更好些。
海登[Hayden]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他在自己身旁放了一个中继扬声器,这样他就不用在天文台里浪费掉美好的一天,听彼特[Pedar]小便般滴沥不尽的抱怨。是的,海登相信他们这些监听员是在浪费生命。宇宙间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生命呢?外面一个人也不会有。如此漫长的沉默只会让人发疯。接收信号虽然不算清楚,但反正什么也听不到,也从来不可能听到什么东西。彼特是对的,你只能听到白噪音,一直听啊听直到你失去意识,你都只能听到这种无聊的白噪音。
长老会小心的拣选着监听员。他们需要的是没有想象力的人,才能忍受日复一日的监听。这些监听员们不会想象到在这冗长而安静的信号中可能埋藏着某种来自其他文明的信息。当然,人类也使用人工智能来辅助完成这件事,扫描频率、检测波段异常,但毕竟人工智能的逻辑还不能完全胜过人类的天赋本能。你说究竟是什么区分了人和人工智能呢?什么是人的本质属性?是灵魂吗?海登不喜欢神学,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听主教们的神学主张和末日预言,尽管这些东西充斥着整个普利姆。他没什么想象力,做监听员简直是合适极了。
这就是为什么海登对第一重循环信号没什么反应的原因。
外面什么都没有。宇宙不仅深邃,而且死寂。宇宙中什么都不会有。
他闭上眼睛,品味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
爱做梦的人可能会想象群星的模样。会想象炽热的太阳表面,或者思考失重的感觉,会想象从联合星到已知空间的边缘究竟有多远的距离,会想知道边界之外是否还有更大的、未知的宇宙,是否有外星人,和人类所不同的生命形式,是否有古老的智慧和文明在某处苏醒。
但这些海登 · 奎因是绝对不会去想的。一下也不会想。
他的思绪空荡荡的。这使他有幸获得这份监听员工作。而他也真的只是随便听听。
但渐渐地,他仍然品出了些许的不对劲——他开始在看似随机的噼啪声和静电爆发声中分辨出细微的重复,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种重复的动作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变得明显,即使是海登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但这……这真的是一道讯息吗?
或者更像是机器故障了?海登在心里否认道。是不是有一根电线松动了,或者是其他类似的小故障?总会有答案的,而且多半是机器故障了。海登在心里说。
他挣扎着站起来。脑海被着两种可能的解释完全占据。这种重复的信号一定意味着什么。一定是。这个信号可能的含义吓坏了他。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人类确实在宇宙中并不唯一。
他跑过田野,奔向天文台,长长的影子横亘在起伏的山丘,胳膊和腿像一架风车一样横冲直撞。他毫无风度地狂奔——“彼特!彼特!”他大声地喊道,甚至还没跑到门口。“你听见了吗?告诉我你听到什么了!”
窗前伸出一张困惑的脸。彼特 · 马查尔,普利姆监听员,摇窗开了一条缝。“听到什么?”他朝下喊到,显然是被打扰了,并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信号啊!”海登跑进了广播室,敲击键盘,分离出了他听到的那个重复的信号。那肯定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年了,联邦第一次听到了其他星星的声音。“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哦我的天哪,”马查尔摇着头说。“哇,真的是信号啊……真有?我不是在胡思乱想吧?”
海登摇了摇头。像白痴一样咧着嘴笑。
“我以为听不到什么东西的……也许真的有,但我以为我这辈子听不到。”
他不是想争论什么。那个信号就在那里。那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无需再次证明。
或者至少他们把这段噪声中的信息破译出来后就会是这样。现在,它还只是一段意味不明的噪音。一段从广袤虚空中传来的噪音,只是也许这一次它含有某种讯息,它可能不再是空的。
“它一定有什么意义。不是吗?”彼特说。然后他回答了他自己。“是的,肯定是这样。”
海登什么也没说。
他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语言编码方式,绞尽了人类的智慧,却一无所获。不匹配。还是不匹配。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能够从这段白噪音中提取出来。因为信号传播的距离过于遥远,已经模糊失真,他们尝试了所有可以想到的方式去增强信号,希望能够找到什么隐藏在噪音下的东西,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走入死胡同之后,最初的热情开始渐渐消散。
“也许我错了……这只是一段噪声罢了。”海登在又一次的失败后对自己说,他已经不记得失败多少次了。现在,他只是因为自己偏执的希望而不断尝试。再试一次。再试一次。起初的希望之火如今已经熄灭,变成一颗压在心上挥之不去的石头。也许他又想错了。宇宙中真的是空的,人类真的是茫茫星际唯一的智慧。人类想要在地外发展的梦终究只能是个梦。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或者承认破译失败,或者把原始电波提交给长老会,然后祈祷他们能从中听出重复的信号,兴许有财大气粗的老板会对这些感兴趣并且相信它们反映了某种智慧生命交流的意图。
“不,我相信我们还有第三种选择。”彼特说。他的眼睛紧盯着控制台。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选择啊,伙计。”
“不,让我们退回到起点去考虑——我们从头检查下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或许我们应该——像这个信号发过来那样试着去重复它。”
“重复?一遍一遍做同样的事情,然后你期待会得到些不一样的结果?这不是疯了吗伙计?”
虽然海登觉得很荒唐。但他们决定这样做了。事实上,如果他们没有尝试这样做,联合星可能以后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联合星的未来因他们的行动而永远地改变。
他们开始思考言语之外的东西。仿生学、相对论、牛顿力学……以及图像。这一次,信号开始形成某种东西。直到那时海登才明白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他们很自然地认为这个信号应该比他们要先进——谁会想象比自己弱小的地外文明呢?他们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比人类更先进的文明所发来的讯息,因此他们才破译不了,但这个信号其实很古老。噼啪噼啪分明是老式电脑在解调时发出的颤抖。像老式磁带播放器,缓慢地播放古老的歌谣,伴随着划拉的疼痛。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们终于将它翻译成了自己所能理解的语言。
他们面对着控制台,心里知道自己改变了历史。他们静静站着,长久地沉默。
它们是一些图片。几十张图片,展示着另一个文明。完全陌生,巨大而单调的建筑,一个乌黑的世界。那是一个乌黑的世界,一个奇迹。其中一些图片的黑色石头上雕刻着某种重复的图形,那肯定是这个文明的语言,但海登不得不承认,这些语言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你知道我们在看什么吗?”海登静静地。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伙计。它证明我们并不孤独,我们是更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他们把所有的图像都投射到屏幕上来。然后退后一步,沉浸其中。一旦他们分享了这个惊天秘密,世界将永远变得不一样。
他们感到自己肩负着沉甸甸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