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ousq11
2022-02-09T14:50:54.000000Z
字数 5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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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小说翻译
作者:Steven Savile
翻译:三强
校对:柿子
两百七十三名船员在这次事故中丧生。次生灾害导致的陆地上遇难的人数则是四十倍之多。这已经不是灾难了,这简直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屠杀。破碎的船体残骸掉落下来,没有一名船员在事故中幸存。
曾经雄心壮志和满怀憧憬的最好的时代过去了。那个对未来抱有期冀的联合星已经死去了,在飞船爆炸后的几分钟战栗里迅速地死去了。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去想这对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失去的是什么?是太空计划吗?还是说——是对在宇宙中寻找到新的宜居行星复兴人类的光明与希望?遇难者的鲜血使人们陷入极大的恐慌,没有人还能单纯乐观地期待未来。也许以后还是会有人重新点亮联合星的希望之灯,但至少此时此刻,全球在哀悼的情绪之中走不出来。
抗议者们开始在街上集结。起初只是一些散兵游勇,向路人阐述对探索太空的忧虑。但几天后队伍便壮大起来,形成了一个有序的组织。他们激烈地游行,大声宣告人类的罪行:人类注定不能迁居其他星球。这次的失败便是神的警告。随着抗议的进一步激烈,许多实验室遭到了攻击,多年的研究成果毁于暴徒之手。没有人在意飞船事实上已经正常航行了一百多年,也没有人在意古老的传说甚至声称人类联邦来自遥远的另一颗星球——可能很滑稽,但事实正是这样:只要距离普通人足够遥远,科学就会变成神秘学和巫术。其实这些破坏研究成果、砸毁实验室的人并不是极端恐怖分子,在灾难之前,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正常人。他们不是戴着某些地下政党徽章的特工,也不是用暗号确认身份的反叛者。他们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因而没有被实验室的安保系统所拦截。这种事情每天都发生在普利姆。
对太空冰采集船的攻击也几乎成了日常——这些采集船从围绕着轨道运行的冰群中收集能源和水,这些对濒临枯竭的联合星弥足珍贵。除此之外,矿石冶炼舰、运输舰、通讯卫星……也都在经受着摧残,全球的通讯频频陷入瘫痪。人们越发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民众发泄过后,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平静期。这种平静反而比袭击还要令人不安。一些人走上街头,甚至开始期待有谁会发动袭击。
但没有人率先发难。
对峙的和平就像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暗流。
随着彼特的遇难,海登很自然地成为了首席监听官。然后,他需要去培养一个助手,以在他老了以后接替他。一个年轻而敏感的人,一个能够从电波信号中捕捉到稍纵即逝的讯息的人。
与此同时,海登参加了第一次长老会。他基本只是听而不说。长老们焦虑着叛乱分子是否在凝聚着力量,下一次袭击是不是很快就会到来,预测下一次袭击的目标可能是哪里。海登听着,却不发表意见。他不想去想袭击的后果。他的心思只和遥远的文明有关。自从他第一次发现信号之后他的心就在那里了。你们操心地面的事情吧,我只想回到监听员的岗位上监听。我只想知道那些外星文明向整个宇宙说了什么。
海登最终在大图书馆遇见了他未来的助手。阿米莉娅[Amelia]。遇见她时,她正在分类整理无数的资料,那些多年前人类第一次登陆其他行星的资料。她整理的很好,几乎囊括了所有应该被关注的部分——尽管也搜集了不少媒体错误和煽动魅惑的报告。但毫无疑问,这些事物比联合星所有伟大的思想家都要重要的多。
阿米莉娅是她的名字,她没有姓,是个孤儿。她从小就一个人住在图书馆。她说海登领她出门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注:我觉得作者这么写实在是有点太假了]海登笑了,向她说将来还会有整个宇宙等她发现。
她跟着海登,听着他解释信号的重要性,讲解他所破译的图像的每一部分。阿米莉娅总是重重地点头,背包里的笔记和日用品就是她全部的财产。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海登越发喜欢和珍惜阿米莉娅的陪伴。阿米莉娅拥有令人吃惊的智慧和洞察,不断对他的旧发现提出新看法。她出众而大胆的想象力给了海登很多新鲜的思路。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阿米莉娅就是危险和迷人的代名词。随着两人的合作越发紧密,海登几乎把阿米莉娅当作了她的女儿。年复一年地加深着感情,一直到他慢慢变老。
他刻意保持着自己和世俗世界的距离,几乎从不关心抗议和游行。尽管实际上这些游行已经变得比事故发生前更加凶猛和分裂——他现在只对两件事情感兴趣:一个当然是外星文明的语言,另一个则是阿米莉娅。阿米莉娅会沉浸在那些图像里,会好奇那些巨型雕像是如何被建造,雕刻的是谁,又是因何被那里的人们所崇拜,以及这个雕像究竟是为纪念什么而建。那个雕像显然不单纯只是一个艺术作品,势必还有着更为深刻的含义。海登虽然保持不同的意见,但他已经放弃了和阿米莉娅争论,因为每一次他反驳的时候,阿米莉娅总能找到一个更加具有颠覆性的观点来反驳他。
阿米莉娅和他完全不一样。尽管海登不说,但在内心深处,他也希望自己能像她那样,活泼、奔放和自由。
“你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阿米莉娅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天文台。他看着阿米莉娅激动的表情,想起自己发现信号的那一天。
“听说什么?”他迟疑地问,有点害怕她发现什么重大的新闻。但他又有点期待——在他心里他期待着和那时一样能改写人类历史的壮举。他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抬头看天空上繁星闪烁。他想起自己已经在同样的位置坐了很久。
“他们已经做到了。”
“嗯——但我没明白你在说什么。”海登说。
“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新的推进引擎。它的理论速度上限是超光速的。海登,他们真的做到了!现在,一切都将颠覆。目前已达到了零点五倍光速。”
海登愣了一会儿。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现在人类可以以零点五倍光速航行了吗?
他想起了长老们的忧虑。海登意识到,绝对会发生一次针对研究引擎的实验室的袭击。只是什么时候袭击而已。
长老院的人再次找到海登,邀请他重新登殖民船。可是,这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海登老了。
“我不行……”他说。“仔细看看。我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年富力强了,我现在……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海登诚实地描述他现在糟糕的身体。尽管他不否认遥远的星星仍然紧紧地维系着他的心。多么不可思议啊,海登想。
“但没有你我们寸步难行。”派来的说客劝海登。其实也可以选阿米莉娅,海登也是这样推荐的,但说客“有意”地忽略了。
劝说海登的过程并不顺利。
“我们真的需要你。人类需要你。你是整个人类的希望。放下那些固执和骄傲吧,这是你的使命。你可以指责我们上次忽视了你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不过,或许你也可以看作是神的旨意,你也因祸得福幸存了下来。而这一次你有机会去探索了。我想,你也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寄托给那颗星星。你从一开始就属于那颗遥远的星星。”
“我也很想啊。但是真的,看看我,我已经老了,老的快不能独立生活了。我的身体已经背叛了自己,一天天变得更糟糕。我真的做不到,虽然我确实很想——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但就让你的女儿和你一同上船。”
“不行,联合星必须有监听员留下。”
“不需要。”使者摇头说。“以后就不需要监听员了。殖民舰特雷拉[Terella],将标志着我们将不再被动监听,而是主动探索。[注: We stop listening and we start looking]”
“但我真的不行。”海登仍然在推脱。但他语气里的拒绝减弱了。“我应该呆在联合星的。我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我属于联合星。”
“不,”说客笑得很柔和。“你不属于地面,生来就属于天际。你不是凡夫俗子。现在,给你一个在群星间流浪并死去的机会。想象一下,海登。”
海登看着使者,眼神复杂。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海登看着他年轻的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他同意和阿米莉娅一起登船。这一次的船员在各方面上仅仅次于上一次的安排。人类精锐尽出。
他由阿米莉娅搀扶着走向电梯门,伸长脖子看了看电梯墙壁上的涂鸦——一些黑色的小鸟。他知道下一步自己就不在联合星内了,并且从此之后就不再踏足联合星的地面,这使他有点微妙的不适应。毕竟自己是在联合星长大的,这里就是他全部的生活。现在的他并不十分想要改变和探索,并不像年轻时那么期待遥远的星环。他其实更愿意过熟悉的日子。
他在半道上停住了。右手以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幅度微微地颤抖。他转身看了看身后的联合星,这次没有人大张旗鼓地欢送他们。这次,他们大概不再是人人崇拜的英雄了——他们的殖民舰特雷拉号——它有一个亲切的昵称叫“迷你地球”[Little Earth]——确实比不上之前损失的三只飞船。
阿米莉娅攥紧了他的手。
这个女孩总是能迅速地理解他。
“没事的,不要紧张。”她说。“不必怀念过去,现在你只需要向前走。我们的明天会是一个美好的奇迹。说真的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攥紧了阿米莉娅的手。
“也不是,”他先是否定,然后想了想又承认了。他发觉自己并不如年轻时那样激动了,但不得不说这其实应该算他人生中第二伟大的时刻——排在第一的是他发现信号的那次。他们并不孤独。[注:此处双关,一指人类在宇宙中不孤独,一指海登有阿米莉娅陪着]“至少不全是这样。我其实是感觉到我要离开联合星了,但联合星的人们——大家并不关心我的去留。这让我感到我其实无关紧要。你知道的,人们都不愿意自己是被忽视的一员。”
阿米莉娅搀扶着他进了电梯。
他们安静地站着,身后的电梯门慢慢地合拢。
他们所乘坐的这节电梯轿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内部是全白的,铺着供乘客休息的座位。四周环绕的屏幕忠实地展示着外界的样貌。可以说,这座电梯在尽力使得乘客舒适了。不过,幽闭恐惧症可能没办法消除掉——毕竟电梯仍然在越来越快地升高,加速度的力量使得他们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当然,电梯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个。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四个人在电梯上。他们是灾难后最优秀的人类精英。特雷拉[Terella]号的舰长,卡森·德沃洛(Carson Devolo)向监听员海登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海登警惕地看向那只手,好像它会吃人似的。但在阿米莉娅的提示了,他还是同样地伸出了一只手握了上去。
“飞船有您真是太好了。”舰长客气道,尽管他的脸色完全不是这回事。“我们将要创造历史,”德沃洛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着。他的长相实在是太过年轻——以这样的年龄成为舰长,使人忍不住感到敬畏。而他的大副,罗·瓦里克(Ro Vick),则看起来饱经沧桑,似乎已经往返银河系的边缘至少十几次。两个人呈现出完完全全的不同样貌。电梯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丹妮卡·瓦特(Danika Watt),特雷拉号的总工程师。她身材矮小,头发灰白,更加衬托出她狭窄的颧骨和黑洞般的眼睛。
她比其他人都矮了一头,简直像个孩子。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海登将会意识到,以貌取人具有多么巨大的欺骗性。
“我是特雷拉号的执事。”最后一个言简意赅地说。他没有伸出手来。“我们会在特雷拉号上很快熟悉的。”
海登点了点头。“毕竟世界很小,而飞船更小。”
“我倒没从这一点想过。不过我还蛮喜欢这个想法。”执事点点头。“还挺诗意的。我们从旧世界出发,去寻找一个新世界。即使它远在天涯海角,我们都致力于寻找这最终的归宿。不错,我想我会和你成为好朋友的,监听员海登。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我。如果你只是想找人聊天,或者如果你因被困在飞船上而烦躁到发疯,可以来找我聊聊。我们是朋友了。哦,你也一样。”执事转过头,给了阿米莉娅一个能够融化冰川的迷人微笑。“我的职责是保证所有人的健康,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健康。我将会是你父亲的全科医生。我希望我们将来也会是好朋友。”
“毕竟我们要在飞船上呆很久。”海登说,“所以对我来说确实是这样。我们要合作很久了。”
“是这样的。”
海登舒展了下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不再说话了,沉默的氛围随着电梯上升而蔓延。
虽然电梯已经是人类工程史上的壮举,但和等在电梯另一端的飞船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海登·奎因漫长的一生中,他很少渴望摆脱想象的束缚。海登听着船长解释宇宙的浩瀚,以及他们会离开多久(如果他们还会回来),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似乎都触手可及。海登羡慕阿米莉亚,因为她能真正地沉浸在超越逻辑和知识的,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宇宙之中。但这个想法也让他害怕。于他而言,他应该如何面对深藏在内心之中的恐惧呢?不,简单地活着——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更好些。
尽管飞船的速度已经达到了99%的光速,特雷拉号仍然需要七分钟经过最近邻的行星。而至于他们的整个行程——包括空间跳跃,则需要他们8千秒差距——整整26096光年的距离。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飞船的速度远超外面漂浮的尘埃云。对于一个像海登·奎因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大概是400辈子那么长。但对特雷拉号的宇航员来说,一旦他们跃入超空间,时间就会很快过去。他们走得太远,再也回不去家乡。这几乎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极限的旅程了。
这些新的核聚变驱动器以一种远超过去极限的方式工作。海登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工作的,也不知道如何计算出星际导航所需的不断变化的数据。不过,他也不需要理解。只要发动机运转正常,计算和调整的速度很快,足以使特雷拉号避免撞到残骸上,就够了。海登只需要简单地把它当成一场魔法,而魔法是不需要了解原理的。
33个小时后,舱门才再次打开。在这段时间里,屏幕反复播放着时长30分钟的任务简报,以确保所有人都能烂熟于心。艾米莉亚倒是在前几次观看的时候发现了很多乐趣,但对海登来说,这种新奇感很快就消失了。
“来吧,迎接你们的新生活,”卡森·德沃洛(Carson Devolo)邀请他们走出电梯,进入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