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zhousq11 2021-01-06T08:00:33.000000Z 字数 4594 阅读 706

为着少数人的悲哀

写作

S.Q.ZHOU


《燃烧》

在身份愈加敏感的今天,我们
小心地维持血液的平衡。
房债、股票、通话的成本,像藓
生长在弯曲的背和近视的眼。
许多事情可以忽然获得合理的出口:
酒精的刺激、抽烟、纹身
借新的疼痛盖住旧一重。
彗星的进动,是天线,延伸和交汇,
织毛衣的夏天也会起雾。
浓烟的性器膨胀着潮水。无数玻璃,
将我们黏合成钟表的爱人。

2020.05.20 于返回成都的列车 2020.07.01修订


《故人书》

谈论天气、城市和街灯,谈论冒险和旅行
这是从前,我们习惯于高谈阔论。可如今
我们谈论活着,活着为了人间的生生死死
祖母因骤变的高温发烧,上吐下泻
她的悲哀不源自自己的虚弱,而源自她的孩子:
疫情中没有人敢离开岗位照顾她
“再就业”、“万众创新”这些年轻的激励
不能粉饰人到中年,细碎和不均匀的浮冰
我的祖父,六十岁的某天。他中风
不识字的祖母敲遍了每个邻居的门。当年我
在外地读书,要到很久以后回到家才知道
他用尚能动的左手,写下我的名字
病房每次探视都要登记,要戴医用口罩
我吃了很多泡面。祖母的虚弱开始传递到我

2020.05.08


《关于松树的比喻》

松针掉落了,松树就会被起诉
它应该笔直洁净,永不凋零,它不能
像狗尾巴草一样,按自己的心意,
睡觉、起床,懒洋洋地晒太阳。
松树只能按健康手册生长,松树不能崴脚。

2020.04.18


《孤独是暖的》

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安静地远望。
尽可能地远。一直到山的轮廓。

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
是否有人也和我一样在不知名的彼方
也这样遥遥地凝望?是否会
和我一样,期待一道隔空交汇的目光。

我愿意相信人们的善意是安静的。
凭借这种善意,我们
得以用自己的孤独,去交换他人的孤独。

这样,孤独就是暖的。

2020.04.16


《重游济渎庙》

嘹亮的香炉。烟气呛出眼泪
跪着几千年来
沉重的五谷。跪着丰收时
男人和女人的血。
五谷都是男人,五谷都是女人;
跪着排着队的孩子,
袖里藏着石头;
也跪着头枷和刺青,
跪着起义军的身。

如今也跪着崭新的红漆。
密密匝匝,高压线跨过牌匾,
风一吹,就颤抖。

2020.04.12

附记:
古时济水因独流入海,与长江、黄河、淮河并称“四渎”。
隋开皇二年(公元582年)朝廷为祭祀“四渎”神之一的济渎神建庙。
此后历代都有常规的祭祀活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世纪广场即景》

绿化带名不副实地吐露着红叶。路过的自行车
比它更加贴合堂皇的头衔。冲浪的糖人撞翻
黏稠阶梯,驳斥的风筝凹陷隔岸口罩。它问
第十三块石砖,是否苛责过自渎的井盖?
长椅可能感到愉悦。这些天来,它首次得到了休假
养护水嫩的红漆(虽然老了,但我相信它的少女心)
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羡慕铜像铮亮?哪怕铜像眼睛
已经减损,油渍勾回糖葫芦的蛀牙,脊背
还印着米粒的掌纹,使得沉思的蜗牛都渐渐消弭了
只有麻雀从来不会在乎。麻雀们逡巡水管的倒影
它们排着队,俯瞰松针酝酿伟大的冒险

2020.04.09


《锁》

纯色的街灯先于薄雾着陆
他十七岁。八十盏遥远的橡树悬挂在铁轨
在梦中,把一个同学
三两下脱光。他尚不会在梦中哭
在进退的天平上,咳嗽着粉笔灰的余波
那些茂盛的云朵竹枝拔节般
像他浓稠的血。青砖黑瓦一样倒塌过

2020.04.07, 2020.04.08修订


《嘿》

嘿,你的指甲怎么拧紧了?
圆鼓鼓咕嘟嘟,冒着幽灵的波
放射状地响亮,像蓝色的火苗
种下珠宝般碎裂的耳朵:
河流汇入大海,蜂蜜清澈地疼

2020.04.06, 2020.04.08修订


《假如我移动这棵晾衣杆》

晾衣杆吞吐氧气的枷锁。张开注水孔,菜刀
喷射在路由器上,导致轰隆一声断电爆炸
将瞬间击穿茶几上烟筒——里面晾着迟钝的手掌

而正点的西装尚未出动呼吸。延迟
油烟机锋利于乌龙的造影,翻盘的墙纸
段段掉帧。索引在伸展的树静止

2020.04.04, 2020.04.08修订


《称王》

是骨骼嗡鸣。全凭钢钉撑起来
拄着拐杖,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

2020.04.03


《擦玻璃即事》

玻璃的纹理是橡木的。预兆一池凝固的
星象,咬啮时针的腿毛。叙述它
内心结过的痂:它没有故乡,它像
一只丢失目标的请帖,像经纬线占据
粗粝的岩晶,像折扇在与会者中迅速腐朽
像林中的叶脉,外敷着跌打损伤膏
只能如鲸鱼潜入发丝的窄缝

2020.04.01


《无题》

响尾蛇开向广播电台。荧光极亮
瀑布顺着揉,顺着销售小姐的眉毛
想象城市的背面。帽子、围巾和长靴,都指认
报纸也有细密的毛发,拨开是臃肿的阴唇

2020.03.30


《温情的人只是抬头看月亮》

列车永不回头地驰向冬天。空气中
弥散古旧的酒精,被拧干了
那样精确。弓箭在夜晚停止生长
它渴望气泡的回响,如同渴望人群的寂寥
渴望屋顶,从酒壶拖出避雷的钟声
此后更高的山脉阻拦着我们。寺庙的墙上,
孩子们的画歪扭着。多么生动啊,那些画
从不睡眠,从不发生季节性的眼泪
温情的人不会显露悲伤
温情的人只是抬头看月亮

注:记湖北骨灰排队微博被屏蔽
2020.03.28初稿 2020.03.29修订


《无效信》

季风夺走悬崖赤裸的镜框
和如针的发丝
刺进蓝宝石的喉管。一只飞翔的鱼
扑朔在你的头颅——你说
活着和死去一样是谎言,既是这样
不如慷慨悲歌,驰向猛烈的
虚火,真气外浮,格阳于上
纤细的脚后跟让云层跌倒,摔碎
落入触电的铜钱——
它酝酿过俯冲宫廷的遗言
在重复的眼睛里,决心将自己
发芽浸水,诊断媚俗的孔隙
像你高高淹没的拳头
溢出刀尖,偶尔
被秋天记起无限的姓名

2020.03.24


《春天的冰》

沾水之后
手会更容易
在春天冻疼
你摘下一枚榆钱
说你摘下了
春天的冰

2020.03.22


《公权力与睡眠术四解》

[一]

横野,被晒伤者
只能在歌曲中存活
“逮捕令已经下达……”
牛奶般坚硬的奶牛
拥挤,欲使缺月完整
眼修补眼,月修补月
十八岁修补十八岁
——白昼中也有无限的月

[二]

星空坠落之哀。石头,
比喻为果核,压缩怀柔
政策。沧浪之水
子宫般绝情。向内生长
咳嗽……千万不要种植榆树
尽管榆钱救活者数以万计

[三]

拱起睡眠。弓形的
仙鹤入我梦中。吉兆
占卜听觉……门神
辩解身上粗糙的颗粒
“尚不是辟邪时机”
说着把自己也关进门

[四]

而吞吐是亡妻。呼吸
恫吓于前。穿山甲、
柚子汁。共同的雾气蒸腾
高音喇叭清洗灌木。蟋蟀
误以为蚂蚁僭越了圆顶礼帽

2020.03.21


《三角铁》

熊一只。窗帘上蜷缩我,打击三角铁
劈叉于反省的扉页……酥脆
钉子户般,在螺旋的天线绞痛胃,眩晕
围巾上勒紧风扇。而天花板
掉下一只无烟囱响尾蛇——它——
讽刺爱情,大多数时候,如雨滴从土壤里冒出

2020.03.19


《他恐惧》

他恐惧自己的叙写和时代是无关的。尽管
“时代的话语权从来不下放于文学”,但他仍然
恐惧是否陷入某种针对诗人的危险:
打磨自己作为诗人的形象,多过打磨自己的诗
或相反。当然更恐惧者是他不存在作为诗人的可能
他坚持因疼痛而活着、因疼痛而洞察
共振自己透明的躯体,迎接人群响亮的加和

2020.03.19


《平凡的早晨》

不要让鲜亮的生抽溢出,不要让
口红拥有全套色号。“新时代的号角
已经吹响”,她对着梳妆镜,仔细寻找
白头发,以免被举报衰老的迹象
“衰老在此刻是不合时宜的”她取悦于
早读新闻的壮举,剥离出微波炉
烧焦的尾音。她将在衣柜复制
最能在路灯下幸存的品种,削去冷
和足跟,透视进眼镜的框架。“对门
应该已经出发了……怎么没有铃声?”
她犹豫应当遗留证词,还是
掐准下一班列车的额角。广场上
草坪修剪得整齐。她赞许地点头
和迎来的对家礼貌错过。“看来只是
昨晚没有回家……就当做不知道”
她收拢微信消息,长按并平静关闭

2020.03.17


《废墟行记》

苹果树掌握通奸的证明
昨夜,激烈的钓竿撞翻天台,把电视
意译成天鹅之死或光滑的指纹
因他具备抹消的特质,而存在撞击的
第二次眼睛。其中抱歉
所有应该忘记的历史遗骸
我不得不将你记住,以来自虚无
和虚无之上的尘埃,缩减
一泓油画的泪痕。它悲哀于自己
只是静物,而不具备共情可能。它悲哀于
眺望的避雷针远远地
从未被任何一只松鼠目睹庭证
这导致我们加速食煤,加速
勃起的阴茎塞入油汪汪的枪口

注:新闻是历史的第一废墟
2020.03.17


《洗澡记》

洗澡后,发梢依然潮湿。你扭头

多少雾气蒸腾。吹灭湍急的眼睑,令人恍惚
微醺的月亮掉在浴室的灯光……试图说服

室外的蟋蟀不要制造过大的声响。你快速
拧干毛巾,舌头舔在自己光滑的肌肤

二十岁的质感是那么轻盈,也那么令人恐惧
有一天会不可逆转地凝固粗大的皱纹

导致你不敢用肉欲的词汇写诗……你恐惧
被称为老不正经,像恐惧一只硕大的蜈蚣

那样颤抖,伸手关房间的灯。失去视觉后
你反而靠近了安全。你感到灵魂的剥离

在黑暗內部,重新定义存活的可能

2020.03.16


《他以候鸟的方式在人群中存活》

他以候鸟的方式在人群中存活:面容
端正,微驼的脊椎阅读着程式化的公文
响亮的牙膏将他层层堆积
“绝不会目睹第二次春天”
是公平的注释。樱桃树瓦解楼顶热水器
精确的脚步为路灯打节拍——命令他
举起手来,向着虚无的靶心射击
地铁或许会推开他的门牙,镜面消融
昨夜睡眠不足的症候。他将复印
工业时代的所有伟大发明:钢化胃管、
机械臂、电子大脑……但唯独不能
进入无休止的海豚。这使他陷进
丢失人称的风筝,感到正以自己的赤裸
取悦他者的苍白。此时推诿的柳树上堂状告
浑浊的河水曾狩猎烟熏的脚环。他默不作声
在评审意见上,画一只倒挂的钟表

2020.03.16


《清明梦》

命名者的意见在丢失。透视的现象学
体内扩散海藻般的骨骼,肩颈泅渡永恒
且孤绝的闪电。他必须引用甘草解耦
“甘草,安魂定魄。补五劳七伤”[1],最擅长
传递温柔的敌意,用以滋养青黛的鱼群

海浪侵入古老的庙宇。云层堆叠拉锯,
当量巨大,胜过岩石催眠的褶皱。他的灵体
被世代踢踏的错误编译,颤抖着黄昏
将黎明哀怨溶解。他练习如何避免
十八年前,尚未出生的自己走入赤红的流

背鳍是鼓的。眼神是雨的。橡木的酒塞
发酵沙贝的语言。他感到自己像一只球体
过久的滚动使得他忘记清白的可能

[1]: 出自《日华子本草》

2020.03.14


《八十三》

殡仪馆的电话过来,向我反复确认
水晶棺的编号是八十三,要我
签字画押,随行的送葬师傅不会收取额外费用

他的一生最后会被标记为八十三。在
水晶棺中,和他人的灵魂会有某种重合
他生前拒绝共享毛巾、筷子和碗

2020.03.14


《无题》

他是旅行的遗物。破裂着
邮箱黄铜的泡沫——无面之人
看谁都一样干瘪乏味。他最喜欢
落款的签名叫无花果。“无花而果”
和自己天然相称,散发
生人勿近的危险讯号。他勾选
不必回执的爱情,熟练印上
荷尔蒙……酝酿被酒精溶解
和吞服的塔尖倒影,以沉默
凝结腹肌上藏青“sweetie”,某刻
将不小心被少女遇见,并叹惋
潸然泪下、惆怅缠绵的回音

2020.03.10


《幻想曲》

脚步不能到达的地方,眼光可以到达
他坚持敏感的触角,恒久地在窗前眺望
辨认山的轮廓。“这是只有年轻人会做的傻事”
他瞪大眼睛,叙说自己未目睹之物
——万物首先在想象中得到赋形
“我信任它的存在……因为业已存在着的
无法更新我咳血的胃”他设想自己分裂为
多重的天线,在喘息的间隙
熔炼哀怨的微波。并狂热描述玫瑰的葬礼:
“玫瑰,多么可爱的法官啊,负责裁决清晨”
他咀嚼河水的来信,欢迎姗姗来迟的茼蒿
在楼顶,松开漫长且沉默的发髻

2020.03.09

添加新批注
在作者公开此批注前,只有你和作者可见。
回复批注